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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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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水漫过小腹,金吾卫舟扬伏在堤坝北侧茂密的芦苇丛中。他奉萧曜之命来此暗中检查,方才趁着朱氏换岗的间隙,他贴着残垣摸到了决口处。
两名朱氏巡防兵正蹲在不远处,其中一人伸手从脚下烂泥里摸出个铁家伙,随手擦了擦泥污,便塞进了腰侧的革囊——那东西尖头带刃,柄上缠着铜箍,那是苏州城内独一份的朱家土工錾子,专用来撬挖夯土。
舟扬心惊此事内有猫腻,他赶忙屏住了呼吸,直到那两人彻底走远才探出头来。
他摸到两人待过的地方,那块地满是腥臭的河堤下的淤泥,舟扬心一横,伸手下去掏了半晌,淤泥湿滑,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时候,突然听闻头顶传来水鸟的啼鸣。舟扬循声抬头,只见上方泥土垒起的土堆上,一枚发黑的铁制船钉欲坠未坠。
舟扬心里猛地沉了下去,他瞬间明白这决口绝非自然垮塌——是有人用船钉临时封堵了挖开的口子,却没被暴雨冲干净,留下了这枚钉子。他扣住船钉的头部,用力一拔,泥浆迸发四溅到他的脸上,他来不及擦干,一个俯身翻回了芦苇荡。
“谁在那里!”厉喝划破天空,张氏心腹管家怒吼,“是哪个坊的?不要命了!”
他奉张堰之命清楚现场痕迹,见舟扬不答,当即拔了腰间煞气满溢的横刀,那刀刃长二尺三寸,刃身厚至四分,刀尖斜磨双开刃,直刺可透肌骨,侧划能断喉见血。
舟扬眼见情况不对,拔腿就往内城河支流的窄巷奔去。
那管家见状当即破口大骂:“狗崽子!追!别让他跑了!”
好在地面或满是淤泥或水及腰身、又下着暴雨导致视物不清,舟扬专挑窄小的水巷钻,借着错落的民房的掩护,那些家丁虽悍勇,但终究不好施展。
眼看身后追兵将近,舟扬瞥了眼巷尾处的废弃码头,码头边系着一艘漕船,破破烂烂的,应当已经废弃。
舟扬翻身上船,抽出肋下佩匕,青冷窄刃破鞘而出,刃根的金吾篆纹在雨光下一闪而逝,缆绳断开,船已离岸。
“放箭!”管家咬牙喝令。
三支铁箭破雨而来,箭簇带着风声直取他的后心!
距离极近,舟扬来不及躲避,手腕发力紧握鹿皮柄。伴随着铮、铮两声脆响,两支箭擦着刀刃偏了方向,一头扎进船篷里,可第三支箭再无法格挡,箭簇没入右肩,舟扬闷哼一声,咬牙将匕首丢下,右手死死攥住箭杆,猛地一拔——
“管家爷,是往南市坊去了,咱还追吗?”家丁战战兢兢地问。
“哼,叫这狗崽子跑了,”管家骂道,他扭头,怒从心起,狠狠一脚踹在那家丁胸口,家丁疼得人仰马翻,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他拔了箭,却这不知毒已入体,你速去禀报家主,金吾卫的人不守规矩,被当成歹徒射杀了。”
舟扬逃出去不久,十几个金吾卫归随着萧曜一路策马狂奔到了西堤。
洪水滔滔,西市坊与南市坊段已被淹没大半,百姓呼救声、巡防兵的喝斥声、孩童的啼哭声交杂,乱作一团。
萧曜立于堤埂之上,锦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方才已经下了令,金吾卫兵及州府官兵封锁了周边的三坊街口、清点了城内存有的沙袋、木桩、石料封堵决口、将受灾的百姓疏散至武定坊。
“主子,属下去看过了,城郊圩田淹得严重。”卫翊满面愁容。
“传我令!州衙即刻征调坊市壮丁三千,土工营悉数出动,东、北二郊田埂外筑堰疏渠,今日酉时前,务必护住未淹之田!各县尉带队抢收熟粮,官仓开仓收纳,不得让农户空手而归。”萧曜眼前一黑,强撑着下令。
他心中痛骂屋漏偏逢连夜雨,咬牙叫上卫翊:“随我去下游。”
下游城郊一眼望去已看不见平地,不过半个时辰,浑水就裹着泥沙吞噬了数千亩良田,这片浑黄泽国本应是江南最金贵的膏腴地,这里不仅种着待熟的早稻,还涵盖了部分桑田,此刻近两千百姓一年生计口粮毁于一旦。
萧曜沉默地看着眼前荒芜的景象——浑黄的泥水卷着倒伏的稻禾,青黄的稻穗泡在水里,穗粒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马蹄踏过,翻起淤泥中不上不下的死鱼、破鱼篓。
目之所及的不远处,大多房子都只剩了半人高的土胚,水面上不时漂过烂草鞋、不知什么物件上的木头、鸡鸭的尸体,□□的赤霄客不安地甩着马尾,发出难受的哼声。
“主子,您......”萧曜面色铁青、神魂皆丧,卫翊不忍地开口叫他。
远处传来哭声,萧曜并未作答,他昂首看向远方水面上的高坡,那里聚集着几个人影。
“赤霄......”萧曜扯住缰绳,赤霄哀鸣一声向前奔去,红色鬃毛飘在空中,像面旗。
土坡上,一白发老农蹲在没膝的水里,拨弄着水下的稻苗,边上一妇人怀抱孩子站着,她背上有个竹筐,里面堆叠着状似衣物的东西。
萧曜下了马,一脚深一脚浅地淌水过去,伸手问道:“阿姊,我送你们回去吧。”
那妇人似乎反应了过来,她怔愣地盯着萧曜袖口镶的蹙金锦缘看了半晌,突然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扒住他的袖子,疯了似的哭号起来:“官爷啊,我家的田啊桑啊全泡烂咯!一家子的口粮全没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天杀的洪水啊,求官爷为我们种田人做主啊!”
萧曜沉沉地扶起她,凝重道:“阿姊,先喘口气。我问你,你家夫君呢?可是还在田里抢收,或是被水困在了哪里?”
说罢朝卫翊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若农妇说丈夫在水田里,便即刻带人去寻。
农妇闻言,突然急切地喘息起来,她面色青白,颤抖着指向斜坡的后方:“勒浪......”
斜坡后,泥水里露出来半截身子,粗布褐衫贴在骨头上,脸朝下埋在烂泥里,翻倒的竹筐扣在他腿边,再无半分动静。
周遭的哭嚎声猛地刹住,高坡上静得只剩雨声和泥洼里的水响,农户们看着那具尸体,个个红了眼,有人不忍地别过脸抹泪,有人捂着脸低泣,谁都晓得,这是自家乡里的人,是守着田过活的种田人,就为了那几穗稻子,没在了这场人为的洪水里。
“勒嗨头......他就躺勒嗨头......捞那几穗稻子,被浪拍下去,就、就没气了......”妇人字字泣血。
“哇哇哇!”
妇人怀中的孩子突然爆发出一声啼哭,在凝结的氛围里,仿若冒着火星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众人心里的体面。
周遭死寂一瞬,立马被吴语的哭骂撕得稀碎:
“杀千刀的狗官!烂堤害死人!我家男人没了哉!”
“倷伲种田人招谁惹谁!田淹了,命也没了!造孽啊!”
“天杀的混账!偷工减料修堤,遭雷劈啊!”
萧曜双拳紧攥,心中悲愤不已:天不仁!竟视人命如草芥!
“站住,世子在此勘察,不得靠近”
远处忽然传来金甲卫的阻拦声,境界这是声虚弱的呼喊:“我是金吾卫......有要事禀报世子......”
萧曜第一个认出了舟扬,见他踉跄着走来,肩膀处晕染出大块的红色,赶紧和卫翊一起扶住他:“是舟扬兄弟。”
舟扬整个人都倚在了卫翊身上,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船钉,萧曜伸手接过,只闻舟扬嘴唇颤抖着突出几个字:“毁堤......”
“舟扬!”
卫翊割开他肩膀的衣服,箭簇的伤口乌黑肿胀,深紫色的血管从洞口向上蔓延至他的下颚,萧曜也扑过来扣住他的腕脉,脉搏冰凉僵劲。
萧曜瞬间红了眼,嘶吼着冲外喊:“军医!快传军医!”
舟扬嘴角凝着黑血,摇了摇头:“主子......张、朱两家......毁堤......”说罢头猛地一坠,只剩一双眸子依旧清亮。
萧曜跪地落泪,再不能言语。
“主子,跟属下回去吧?”
曾经越州军营的后山上,舟扬蹲在二人环抱的树桩边上,他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枯枝,便拿那枯枝轻轻戳了下树桩上背对他蹲着的萧曜。
那年萧曜尚年少,他入营与老兵比枪,自视甚高却三两下便被撂倒,羞恼又憋屈,趁人不备躲去了营寨后山,蜷在寒风里生闷气。天寒地冻,雪沫子裹着北风往领口里钻,他浑身冻得通红,却犟着不肯回去。
是舟扬先发现他不见了。这小子心思最细,不声不响寻了半个后山,终于在老树桩上后瞧见缩成一团的萧曜。彼时舟扬也冻得脸颊通红,鼻尖挂着细白的霜气,却还是耐心地哄他:“练枪哪有一步就成的,往后属下陪小主子一起。”
好半晌萧曜才不情不愿地扭过身来,他那时还憋着气,也不吭声,舟扬却知道他是害羞了,顿时眉开眼笑,将怀里还烫着手的铜炉塞给他,暖烘烘的温度透过衣衫炙烤着萧曜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