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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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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谌垂眸看向腕上的布结,吐字轻徐:“殿下以为,我不去便能脱罪?”
他抬眸,字字戳心:“我若抗令不往,便是畏罪潜逃,坐实所有罪名。到时有心之人再煽风点火,说殿下包庇罪臣幕僚,流言只会更凶更烈,治水大局、殿下清名,全都会毁在我的手里。”
萧曜一噎,无从反驳——虞谌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虞谌轻叹一声,心中百转千回。
方才在高坛,他本打算当着堤下众人的面与王涑对质,千余百姓亲眼见证王涑被拆穿,便能断绝王涑所有后路。可萧曜横插一脚,虽帮他解了围,却也断了虞谌当众自证的路。
这也是他不提前报备的缘由。
“如今刺史介入、王氏借力,我已无退路——不去,是畏罪,去了,尚有一线生机。”
见萧曜有所松动,他又劝:“蒙殿下这般护佑,谌心中感念不已。恳请殿下携密诏与我同往,再着亲兵布控州衙内外,严防奸宄。”
萧曜当即对卫翊下令:“押上王涑及其信服,带两百金甲卫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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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公堂之上,氛祲潜生。
刺史苏明远端坐案前,面色阴晴不定。
他本收了王氏好处,备好说辞要定虞谌的罪,可见萧曜一身紫袍立在他身侧,既怕得罪这位手握皇命的世子,又无奈身不由己,下不了王氏的贼船。
王家家奴王福见苏明远刻意拖延定调,赶忙跪地递呈证物:“启禀刺史、世子,此乃虞谌盗领官粮的实证!上头记录了三个月以来,虞谌以治水为名,先后六次从官仓调粮三千石,其中两千石未入公账,而是被他做了私下转运、与乱民分赃的勾当!”
虞谌缓步上前接过账本,轻扫几行便顿住——他幼时随家族打理商事账目,对记账规制、墨色肌理、数字勾稽关系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账本的破绽在他眼中几乎一目了然。
“王福,你说我六次调粮,可知官粮调运需粮道令牌编号、仓管双签,且商事记账最讲‘账证相符、痕迹可溯’?这账本既无令牌编号,又无双人签字,连最基础的对账凭证都没有,何以算实证?再者,你既非仓管,又非粮道属官,官粮账册岂能由你私藏抄送?”他质问道。
王福冷哼:“是仓管私下抄送与我,虞谌恃世子撑腰,强行调粮,仓管不敢拒,也不敢签字!”
他这句话借力打力,将焦点从“伪造证据”变成了“世子仗势强令”,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虞谌冷笑一声:“官粮记账用的是陈年松烟墨,字迹干透后色泽沉凝,而这两页补记用的是新制油烟墨,墨迹浮泛未干,纸页也比前页脆薄——分明是近日仓促伪造,且记账手法混乱,数字勾稽漏洞百出,连商事账目的基本章法都不懂,也敢拿来充数?”
他再问:“何况三个月前我刚到苏州,尚未接手治水粮务,何来调粮之权?你账本上‘民夫分发’的日期,恰逢暴雨封堤,粮车无法通行,这账面上的‘转运耗时’,比正常晴天还短,自相矛盾。”
“别扯什么墨汁新旧,仓管说不定就是最近换了新墨记账!你仗着世子的关系,必定是利用私权给你开了方便之门!”
“世子今日刚带百姓堵堤坝缺口,王涑渎职害民已被擒拿问罪,此事无人不知!世子岂是你口中的仗势欺人之辈!”
周围百姓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议论的风向。
“俺听说了,世子今早拿了王涑,场面可是威风!”
“可不是,我儿说了,当时渠都堵了,那王涑还在楼上吃茶!”
“此事必是陷害。”
王福语塞,额头渗汗。
虞谌转头对萧曜拱手:“殿下,恳请传召虞氏旧部方文屿、城西粮铺老板张承上堂,此二人可证清白,亦有王氏罪证。”
萧曜颔首:“准。卫翊,速去传召。”
堂下王涑听闻方文屿还活着,心中大骇。
方文屿原是虞氏粮道管事,当年虞氏获罪时,他恰在外地督办粮运,侥幸逃过一劫。得知虞谌赴苏州,便暗中与其联络,隐匿在苏州城郊流民村等待时机。
方文屿与张承上堂后,同样呈了一本账册:“启禀殿下、刺史,此乃王氏近三年私扣赈灾粮、私售官粮的明细。王氏借粮道管理权,将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扣留三成,伪造粮船失事、霉变损耗记录,再由粮铺老板张承高价收购,转售给流民与士族,牟取暴利。”
虞谌指出关键:“殿下请看,这账册上的损耗常年固定在三成,且与张承粮铺的收购量精准对应。”
张承随即呈上数十张票据与账本:“小人愿证陈默所言属实。这些是王氏高价收粮的票据,每张都有王涑心腹签字。王涑是将自己私售官粮的缺口,栽赃给虞谌。”
两份实证与假账甫一对比,泾渭自分,公堂之上哗然鼎沸。
公堂之上,王福瘫跪在地语无伦次,王涑眼神阴毒满心愤恨:族中之人办事手脚不利,竟然留下了这样的祸患,最后还得自己来顶包。
苏明远坐立难安,心虚焦灼。
萧曜紫袍猎猎,英气凛然。虞谌静如渊渟,动若破竹。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铁钥匙。
钥匙通体厚重,柄首刻着王氏独有的“王”字缠枝纹——正是王氏藏匿贪污官粮的城郊私仓钥匙。
他捻住钥柄,将王氏纹记朝向公堂内外,掷地有声:“诸位请看,此乃王氏城郊私仓的钥匙,柄首是王氏私印纹记,仓内所存,正是他们多年来克扣的赈灾官粮。”
堂外围观的百姓本就因王氏扣粮流言积了怨气,此刻看清钥匙上的王氏纹记,又听闻是私仓钥匙,顿时炸开了锅。
先是几声低低的惊呼,转瞬便喧议交作,怒骂声、议论声交织着涌向公堂:
“是王氏的私仓钥!我说怎么赈灾粮总不够,都被他们藏起来了!”
“狗贼王氏,吞了我们的救命粮,还敢胡乱栽赃!”
“快查!把私仓打开,还我们公道!”
人群往前涌搡,金甲卫连忙拦在堂前,场面几近失控。
堂下的王涑见状,脸色瞬间褪成惨白,他猛地挣开亲兵的束缚,踉跄着扑到堂中,嘶吼道:“假的!这根本不是我家私仓钥匙!不过是枚仿刻的废钥,你故意拿出来栽赃我王氏!”
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那钥匙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私仓主钥,此刻被当众拿出,无异于坐实了扣粮之罪!
虞谌将钥匙掷在刺史案上,笔墨震颤。
“先前我因为查到此证,就被人推下水灭口,幸亏得世子援救才能苟活至今!这钥匙上沾着我的血,何人戕害无辜?何人构陷忠良!”
王涑还想狡辩,却被萧曜猛地拍案声打断。
“住口!”
萧曜扫过瑟瑟发抖的王涑王福,厉声下令:“卫翊!速率五百金甲卫,即刻查抄王氏城郊私仓,凡涉及私藏官粮、往来账册者,一律扣押!另传我令,封锁苏州所有粮道关卡,不许王氏一人一粮出城!”
“遵令!”
卫翊高声领命,甲叶铿锵之声划破喧闹。
王涑瘫软在地,痴痴望着卫翊离去的方向——这一查,他已为弃子。
堂外百姓见世子下令查抄王氏,顿时欢呼雀跃。
苏明远目光再萧曜和虞谌之间徘徊几秒,终是咬了咬牙,俯身拱手:“世子英明,下官即刻差人核验钥匙,并行文各州,协查王氏粮铺私仓。”
——
州衙书房内,烛火被穿堂风打得七上八下,屋内只剩萧曜与虞谌二人。
虞谌看着账册上“淮南分润”四字,忽然抬眼:“殿下,可否借密诏一观?”
萧曜眉峰微蹙。
这密诏乃御前亲授,属机密要务,虞谌此刻索要,未必是单纯好奇。
他沉默片刻,终是从锦盒中取出明黄绢诏,递了过去:“看可以,不得触碰朱印与字迹。”
虞谌颔首,双手执住绢诏两端,并未展开,先俯身细看材质——那是极淡的云纹,经纬交织间藏着长公主府专属的“昭阳锦”标识,寻常御前诏书多用龙纹绫,唯有长公主受陛下重托协理朝政时,授意的文书才会用这种低调却专属的锦缎。
“殿下可知,这绢布并非内宫造办处的常例货?”
虞谌缓缓展开密诏,烛火下,诏书左侧的边缘,一处几乎与绢色相融的淡痕若隐若现。
“此处隐约有拓印痕迹,若臣没看错,是长公主昭阳印的边角,殿下可还记得是何人传的诏?”
萧曜心头一震,快步上前俯身查看。
他此前只关注诏书中的职权与指令,从未留意这些细节,经虞谌点拨,那淡痕果然轮廓分明,正是长公主昭阳印的样式。
“是李忠。”萧曜道,“他虽属内侍省,但其胞妹在长公主府任掌事女官。”
虞谌言轻意远:“长公主有意,陛下默许。陛下既知苏州官场混杂,王氏与苏明远勾连,为何偏偏派一个‘无党无援’的会稽王世子前来,还给了‘先斩后奏’的权限?”
萧曜脸色微变,他初接密诏时便觉蹊跷,只当是陛下想找个“干净人”收拾江南残局,如今被虞谌点破,过往的疑虑尽数翻涌:“你是说,陛下是故意的?”
虞谌将密诏叠好,放回锦盒:“会稽王自请遣返越州,多年不涉朝堂纷争,会稽一系早已成了无威胁的闲散势力。”
萧曜蹙眉:“当年父王回越州一事另有隐情,此为陛下旨意,且此事与......武陵王有关。”
谈及皇室秘辛,萧曜有几分不自在,手中的玄鸟纹玉牌在掌心摩挲了两圈,被他啪嗒一声放到了案上。
他语气生硬:“拿着。”
虞谌抬眸:“殿下这是?”
“会稽王府世子信物,可保你性命。”萧曜容色端凝。
虞谌觉得他的表情好笑,有心逗他:“殿下这玉牌倒是好用,持之可调动会稽旧部,还能让地方官吏避让——臣索性直接闯去淮南,找淮南王对质,把漕运改道的阴谋一并掀了,反正有殿下的玉牌护身,出了事,殿下也能替臣兜着,对吧?”
“虞季安!你敢!”萧曜霍然起身,面赧气结。
“苏州是江南漕运枢纽,拿下王氏,不仅可伤西平王在江南之根基,也可让您以‘江南有功之臣’的身份站稳脚跟,回京后填补会稽王留下的空缺,成为制衡各方势力的抓手。”虞谌正色道。
萧曜沉默。
他知晓自己必然会卷入储君与藩王的角力,但被虞谌这样明明白白地点破,仍情绪翻涌。
“我遵旨治水,非为回京争权。你既知利害,便好好谋划,莫要误事......”
萧曜正欲再言,忽见卫翊闯至阶前,汗透玄衣、神色惊惶:“主子,州狱急报,王涑身重剧毒,生死不明!”
王涑若死,王氏私仓、淮南分润的线索便断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