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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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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军,不好了!排水渠堵死了!”衙役来报。
王涑四平八稳地坐在高台上挥了挥手,身边的侍女熟稔地给他的茶瓯添满阳羡茶,王涑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慌什么,前几日不是刚清过渠?埽捆都堆到堤口了,按规矩来的,怎么会堵?”
衙役见状,咚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坛上:“参军!排水渠堵死必然水势大涨,再不开渠,堤就要溃了!”
台下等着指挥的民夫见上头迟迟没有动静,纷纷嚷嚷起来。
王涑呻吟着换了个姿势,半躺在胡床上睨他:“河渠疏浚乃县司督办,这堤长玩忽职守、民夫偷工减料与我何干?”
“您是州府上官,掌着兵、管着人,您一句话,就能调人、就能开渠、就能救百姓性命!”衙役求道。
王涑懒得理他,一对眼珠子转着,心里盘算:贱民死就死了,反正年年都有灾。只要咬死职分不同,谁也拿我没办法,况且这是主家的意思,就是不知许我的那庄子何时能到手上。
台下的抗议声越发大起来,王涑听着那铿锵有力的“开渠”声,愈发不耐。
他不屑地一哼,掷了茶瓯:“再在此聒噪,军法处置!”
那衙役急得额头都磕出了个血洞,见王涑铁了心要作壁上观,怒从心起,骂道:“王涑!你渎职造孽、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
王涑脸色铁青,猛地一拍胡床:“反了!给我拿下!”
“且慢!”
一声清喝如裂冰破云,自高坛石阶下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拾级而上,腰悬会稽王府参军铜铸腰牌,蓑衣上水滴如注,正是虞谌。
“我道是谁,缘是虞氏余孽!”王涑冷笑,尖声呵道,“愣着作甚,继续啊!”
左右亲卫应声而上,一戈砸在那衙役头上,衙役闷哼一声,昏死过去,血溅青石坛。
虞谌抬眼,冷声道:“王参军,此差役不过情急报信,纵有言辞失仪,也罪不至死。你身为州府参军滥杀差役,该当何罪?!”
“罪臣之后靠着世子的施舍苟活,也配跟我讲律例。虞大人可是忘了,在水里苟延残喘的滋味?”王涑嗤笑。
虞谌只淡淡道:“一旦堤溃,下游十里生灵涂炭,刺史追责,朝廷降罪,琅琊王氏就算底蕴再厚,也担不起渎职害民的骂名。”
王涑听到“琅琊王氏”四个字,脸色变了变。
这虞谌知晓王氏私藏官粮之事,现如今库房钥匙下落不明,投鼠忌器,他掂量着不想当场撕破脸,而且他先前急着杀人灭口,反而把会稽王世子牵扯了进来,若真得罪了世子,自己怕是有苦头吃了。
“那不知虞大人有何高见啊?”王涑晃着脑袋,缓和了语气。
既然你非要管这闲事,那你便自己担责,反正我王涑怎样都不吃亏!
“李冰治蜀时用石囷抗急流,竹笼装石比埽捆重,能抵住洪水。劳大人下令开渠,召民夫制石囷。”虞谌语速飞快。
正在这时,王涑手下一私兵闯了进来,躬身耳语几句递上一张字条,他展开看了一眼,只见上书“虞谌世子不合”六个字,哈哈大笑两声,厉声呵斥:“好你个虞谌!我当你是真心为国,没想到是想扰乱治水!来人,给我拿下!把这反贼捆了,押去州狱好生看顾!”
虞谌早已预料到了这般场景,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王涑,好拿私库钥匙作胁与之谈判,他神色自若,正要开口,就听一声爆喝。
“王涑你好大的狗胆!”
只见一道紫袍身影破门而入,金甲亲兵分列两侧,甲叶铿锵,气势慑人。
来人不过弱冠之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腰悬金龟符,手中一杆亮银长枪斜挎肩头,枪缨如血。
“会稽王世子萧曜,奉御前密敕巡察江南水利、监察吏治!诸人肃立,接驾——”卫翊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喊道。
王涑见是萧曜,脑中轰隆一声,刚堆起的嚣张气焰瞬间泄去,结巴地行礼:“下官见、见过世子殿下。”
萧曜理都未理他,目光先扫过地上昏死的衙役,再落在虞谌身上,见他无恙,眸中寒芒稍缓,随即转向王涑,单手一振,亮银长枪“呛啷”出鞘半寸。
枪风凌厉,银芒乍现,镞尖直逼王涑面门!
王涑瞬间吓得魂飞胆裂,扑腾着四肢吱哇乱叫:“下官知错了!下官知错了!只是一时糊涂,求世子恕罪!”
“你擅杀报信差役,推诿治水之责,还敢妄拿本世子幕僚,构陷其为反贼余孽——这苏州,成你王家的一言堂了吗!”萧曜怒道手中长枪再进一寸。
“幕僚?”王涑脑子嗡的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虞谌勾搭上了会稽王世子!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哭喊着告饶:“臣知错!臣万死难辞其咎!求殿下开恩!求陛下恕罪!”
见王涑彻底服软,萧曜右手腕轻抖,银枪“呛啷”一声斜拄地面。
他左手一扬,将藏于袖侧的明黄密诏缓缓展开——日光下,龙纹翻腾,朱印耀眼,皇权威压瞬间席卷全场!
萧曜威声赫赫:“睁开眼看看!此乃陛下亲授御前密敕,命本世子巡察江南水利,监察地方官吏渎职之罪,凡阻挠治水、构陷忠良者,本世子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将王涑拿下,暂押坛侧待审!”
“是!”
金甲卫应声上前,如狼似虎地将瘫软的王涑架起。
萧曜走到坛前,左手将密诏举过头顶,对着坛下民夫、兵卒扬声下令,传遍堤岸:“众兵卒、民夫听令!奉陛下密敕,按虞谌所献治水之法,即刻分兵泄洪、固岸掏淤,昼夜不停!敢怠慢者,以抗旨论罪,军法处置!本世子亲自坐镇督工,违者斩!”
坛下百姓兵卒见是皇帝密敕,瞬问爆发出震天呼应:“遵密敕!遵世子令!”
众人遵令治水,不出半日堤固渠通,水患暂解,民心大定。
高坛侧的篝火旁,虞谌裹着紫貂大氅,用棉巾着擦手上的血渍,说道:“这堤若是真溃了,殿下、我、王涑,无一人能逃罪责,王氏此举就是为了把殿下按死在苏州。偏那王涑愚钝,王氏视他若弃子,他还上赶着给人家做事。”
萧曜看他十指冻得通红,强压着火气将白瓷茶盏往他面前一递,冷硬道:“不说这些,先喝茶暖身。”
虞谌闻言动作顿了顿,偏开手:“我不喝茶。”
这一句,直接撞在萧曜憋了半天的火头上。他猛地将茶盏顿在石桌上,瓷盏撞出轻响,倾身逼近,怒道:“虞季安!”
“王涑身边亲卫环伺,又手握州府兵符,你孤身一人上去,若他真下令动手,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他质问道。
萧曜是真怕了。
方才他在石阶下,远远看见虞谌被王涑亲卫围在中央,心急如焚,生怕晚一步就见他血溅高坛。
虞谌终于抬眸,没有半分惧色:“我既应下做殿下的谋士,便是为了殿下考量。王涑的软肋,从来不在兵权,而在粮权与民心——王氏掌江南漕运半壁,却私扣官粮、漠视水患,百姓早有怨言,这是他的死穴。”
他神色淡如寒潭:“我主动拦他,一是为了稳住堤坝、护住治水的民夫,断他往后‘治水不力、嫁祸殿下’的由头。二是逼他先动手,他动用私刑打晕报信衙役、推诿治水之责,此为渎职害民;若真敢拿我,便是公然对抗世子幕僚,桩桩件件,都有堤下百姓亲眼看着,铁证如山。”
“如今他既动了私刑,又怠于治水,民心尽失,法理亏缺,殿下再亮密诏拿人,便是名正言顺。”虞谌扔了棉巾,露出虎口未结痂的伤痕。
萧曜怔愣,怒火瞬间僵在喉间,火气散了大半,只剩觉心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朝亲兵扬声:“取碗热姜枣茶来,多放些红糖,再拿金疮药来。”
转而看向虞谌,语气软下来:“我知季安深谋远虑,可命只有一条。姜枣茶味甜,总合你意?手伸过来,我给你上药。”
虞谌伸了手任他摆弄,萧曜取过一小盏烈酒,倒在干净布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擦拭,见他动作熟稔,虞谌轻声问他:“殿下从何处学的这些?”
“早年在边营待过些时日,见得多了,便顺手会了。”萧曜含糊地答道。
“殿下金枝玉叶,便是在边营,也自有亲兵伺候,怎会亲自动手上药。”
“......小时候性子倔,不肯服软,同袍里有几个刺头,总爱找我比划。打不过,便总受伤,亲兵拦不住我,我也懒得叫他们伺候,便自己琢磨着练熟了。”寥寥几句间,萧曜已将麻布在虞谌腕间缠好。
这种丢脸的事他不愿多说,很快转移了话题:“粮仓一事,季安可有办法?”
虞谌正要回答,就被外头的呼喝声打断,声音由远及近,十余名州府衙役挎着腰刀、举着刑牌,踏着湿泥快步奔来。
“传——州刺史钧令!会稽王世子驾前幕僚虞谌,盗领官粮、勾结乱民、意图毁坝,着即刻押赴州衙!”
“别去!”萧曜猛地扣住虞谌手腕,眸中厉色翻涌,“刺史偏帮王氏,这就是他们布下的圈套!”
虞谌吃痛,用力挣了挣,没能挣开,他无奈道:“殿下,刺史钧令不得违抗。”
“苏明远私传钧令构陷本世子幕僚,本世子不追究他欺君罔上之罪已是宽宏,还轮得到他来传召我的人?!”
“报——”
甲叶碰撞声自堤道尽头炸响,卫翊一身玄衣,策马狂奔而至:“殿下!大事不好!城内粮铺遭哄抢,官仓观仓告急!坊间疯传会稽王世子扣粮自肥、借治水敛财,百姓已围堵州衙,恐生民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