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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姓虞的摔下去了!”

      “水这么大,我看是够呛能活。”

      “哼,罪臣之子,就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楼上几人无情地议论,楼下长洪贯江、哀声震野。

      虞谌七上八下地漂着,浪拍头顶,呛出一口血沫。

      好消息是他还有根浮木可以抱着,坏消息是他离苏州城越来越远了。

      “阿娘劝你做个寻常百姓,莫要执著。”

      二哥的劝告在耳畔响起,虞谌抹了把脸,自言自语:“我放不下。”

      一个浪头打来,黑黄的泥水灌进他的口腔,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冰冷的河水中,虞谌不甘地攥住怀中令牌——这是王氏粮道的密令,能开苏州城郊王氏私藏官粮的暗仓。

      “苏明远这个老狐狸,拿什么初来乍到熟悉水情推脱,把我赶来找人,”远处的乌篷船上,萧曜蹲在船头极目远眺,语气不耐:“城东都淹完了,哪还有活人!”

      “主子,莫非那苏使君是受了京中人的挑拨?”船尾撑篙的卫翊试探地问。

      “岂止是挑拨,我看就是沆瀣一气!钦天监刚算出今年江南大水,陛下就一纸密诏把我打发来了苏州,还不是为了找个替罪的?他明知苏州官场鱼龙混杂、官员虚伪勾结,我孤身来此捞不着半分功劳,出了事还要被问责。还治水,我看是治我来的!”萧曜满腔愤懑。

      “还有那漕运改道的国策,我江东水路刚修三年,那沈、王两只豺狼便说什么漕道淤塞,偏生陛下还信了,可不可笑。”

      雨势渐弱,远处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萧曜鹰目微凝,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河面上漂着个人,正是虞谌。

      “过去看看。”萧曜扬手,乌篷船很快靠了过去。

      虞谌奄奄一息地趴在浮木上,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还能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两个人影,生存的希望如星火燎原,他强撑着精神,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

      “这人竟然还活着。”

      萧曜居高临下地站着,他伸手探了探虞谌的鼻息,微弱却连续。

      此人的穿衣打扮看着像个书生,只是这读书人一向文弱得很,怎会这样轻易地活下来,还碰巧让他撞见?

      苏明远今日非要把他赶出来寻人,莫非为的就是这个......

      这样想着,萧曜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卫翊收了竹篙,利剑出鞘,直抵虞谌脖颈。

      金属的凉意侵入身体,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虞谌艰难地抬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两只柳叶眼灼灼地看向萧曜。

      虞谌的心里也在算计,他被琅琊王氏手下推入了这洪水之中,这城中都是王氏走狗,王氏此刻必然已经下了禁令要置他于死地,若是来人为知情者,那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风卷着水汽吹来,苦涩又辛辣。

      虞谌眼中不可控地溢出泪水,像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萧曜俯身端祥此人的面庞,他面色冻得惨白,眉眼却透着一股子玉碎尘泥之感,总感觉有些熟悉,萧曜腰间墨色的玉珏随风晃了晃,下面坠着的紫色穗子随风舞着,落入了虞谌的视线。

      虞谌顿时变了脸色,脱口而出:“我是虞谌,殿下救我!”

      “主子,此人身份不明,如今非常时期更要步步小心,若是因此被人抓住了把柄......”

      卫翊听到“虞谌”两个字,胸中瞬间泛起惊涛骇浪,此人他听萧曜提起过,儿时在京城他们就格外不对付,后来虞家又因为南台案成了过街老鼠,如今无数人等着抓萧曜的错处,他绝对不能让主子再和这人扯上关系!

      见萧曜面无表情地站着,卫翊继续劝道:“主子,属下看这天已是乌云压城,恐怕暴雨将至,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萧曜不答,循着虞谌的目光滑到了自己的腰间,那穗子仔细看已经有些旧了,样式也是十几年前京中流行的。虞谌当年狠狠摔碎玉佩的画面又出现在了脑中,他那样的决绝、狠心,满地齑粉中只有穗子依然完好。萧曜后来将它收了起来,找人重新安在了这块玉珏上。

      思及此,萧曜触电一般一把扯下玉珏,玩味地将它拎起来,伸到虞谌的眼前晃了晃,戏谑道:

      “虞季安,”萧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若寒铁,“要么上我的船,要么下去喂鱼。”

      他松了手,玉珏啪嗒一声掉在船板上,虞谌抬头,只见他的眼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虞谌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船舷,萧曜却突然单膝跪地,小臂肌肉虬结,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他的骨头捏碎——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发丝湿淋淋地黏在背上,虞谌狼狈地坐着,心里暗骂。

      萧曜将他扳过来面对自己,毫不客气地命令道:“张嘴。”

      说着拿起舱里冒着热气的茶盏凑到他嘴边,见他嘴唇紧闭,萧曜失了耐心,索性捏住他的下颌,拇指与食指一齐使劲,强行掰开了他的嘴。

      “咳咳、咳咳!”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涌进来,虞谌被呛得咳嗽不止,他实在受不了这厮粗暴的动作,一巴掌狠狠甩在萧曜脸上!

      啪!

      “你当我是什么了?一条狗吗!”虞谌脸涨得通红,眉头紧皱,愤怒地瞪向萧曜。

      船头的卫翊目睹了这边的动静,他按住剑柄就要发作,却见萧曜似有所感地抬手示意,他只得闷闷地停下。

      “十年没见,你果然毫无长进,”萧曜松开手,讥讽道,“还是这样不识好歹。”

      虞谌气笑了:“是吗?我看世子你也仍旧顽劣不堪啊。”

      “不装了?我知你不情愿,可如今除了我你以为还有谁会救你,虞季安。”萧曜挑衅地与之对视。

      虞谌看着他眼中的嘲弄,终于冷静下来。

      “虞氏满门皆为阴险狡诈的商贾之流,通敌叛国、卖官鬻爵,皆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我虞谌亦如此。今日我蓬门瓮牖、虞氏势穷力竭皆是咎由自取。”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吐出的是什么茶余闲言。

      萧曜怔住了,胸口涌起难言的酸涩。

      “我......”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可看着虞谌平静的脸,终究是缄默。

      水鸟从船顶盘旋而过,嘎嘎的叫声穿透阴沉的穹宇,密云不雨。

      虞谌定定地坐在船尾,他脱了外袍,正在拧上面的水;萧曜靠在船舷上,垂眸盯着他的发顶,幽幽开口:“传闻陛下要改元,届时大赦天下你也能有机会回京。”

      “不劳殿下费心,我九岁那年被过继给了无官身的族叔,本就能正常入仕。”虞谌将滴着水的外袍挂在船舱里,慢吞吞地回他。

      萧曜把刚挂好的外袍扯下来,顶着虞谌控诉的目光,重新拧了拧,他常年混迹在军营,手劲大,这下还真让他彻底拧干了。

      “你落水是意外还是遭人谋害?”萧曜皱眉问他。

      虞谌反问他:“殿下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

      “殿下是不是想听我说,我是因为查出了琅琊王氏将堤坝木料以次充好的罪证,所以被追杀至此?如此你就有了我的把柄,日后也好利用我。”虞谌挑眉,看着他的脸慢慢烧起来。

      “还真不是。”萧曜被戳中了心事,硬着头皮狡辩,“我其实是没话找话。”

      虞谌他抬眼望去,远方的黛瓦若隐若现。

      “你知道我是为了仇恨而来,我上了你的船,你洗不干净了,”虞谌神色淡了些,认真地说,“船还没靠岸,殿下还有反悔的机会。”

      “那正好,你既听见我与卫翊的谈话,又主动点破王氏的事,本就存了借力的心思。季安,陛下让我来治水,我在苏州需要一个谋士,你不是聪明吗?就你来吧。”

      没等虞谌回答,他又补上一句:“作为交换,我帮你查南台案的真相。”

      这几日城中流言不断,除谁家又被水淹了、哪个人又失踪了外,流传最广的还是会稽王世子与这虞氏余孽的故事。

      “你听说了吗,王氏要找的那虞亚元被会稽王世子救了!”

      “真的假的?世子糊涂啊,那虞家人可是豺狼虎豹,可惜、可惜啊......”

      “怕是要变天咯,王氏那边未必肯善罢甘休!”

      “何人在此妄议!”

      几人正议论着,就听闻背后传来震天响的一声吆喝,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只见几个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琅琊王氏家徽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后,为首一人面如寒铁,目光扫过议论的百姓,像淬了冰的刀。

      轰隆——

      天际炸响惊雷,雨如天河倒灌,王氏护卫如森面阎罗伫立,吓得几人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去禀报主子,流言已经传开了。”

      “报——南岸决堤了!”

      一小吏跌跌撞撞地跑来,撕心裂肺地吼道。

      萧曜本在书房整理布防图,闻言,当机立断下令:“卫翊,你先带人去青溪,我随后就来。”

      卫翊领命离开,一道闪电劈过,将昏暗的天照得宛如白昼。

      萧曜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带着满身雨水,冲进虞谌的卧房,却见那床榻上、桌案上干干净净的,房内竟然空无一人!

      萧曜猛地抬头,咬牙低骂:“该死!”

      “备马!去城西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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