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岁安》星空极光

2、第 2 章

　　破晓岁安

　　第二章

　　三天的时间，在魔都快节奏的晨昏交替里，不过是几轮日出月落的光景，于余岁安而言，却足够将游氏新总部的设计方案，从粗粝的框架，细细打磨进每一寸肌理与风骨里。

　　他的工作室藏在老租界的独栋洋房里，避开了陆家嘴摩天楼群的喧嚣与压迫，三层小楼的外墙爬满了深绿的青藤，风一吹，藤叶便簌簌作响，落地窗外是梧桐遮天的窄街，深秋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金红。这里没有写字楼里冰冷的金属与玻璃，只有原木家具的温润、硫酸纸的涩香，和满室未散的墨痕与铅笔屑，是他守了五年的方寸天地，也是他隔绝外界所有浮躁与虚与委蛇的堡垒。

　　这三天里，他推掉了所有无关的应酬与约谈，把自己彻底关进二楼的绘图室，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到深夜整座城市沉入寂静，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旋律。游氏新总部的地块扼守黄浦江畔核心位置，临江而立，视野开阔到能将整座魔都的江景与天际线尽收眼底，却也是业内公认最难拿捏的项目——既要匹配游氏科技冷硬凌厉的科技内核，又要藏住建筑本身该有的人文温度，更要契合游破晓那股刻进骨血里、拽到极致的孤绝与睥睨，寻常设计师，怕是连项目的门径都摸不透，更别说做出让那位挑剔到偏执的总裁满意的方案。

　　余岁安从没想过走寻常路。

　　他摒弃了传统科技大楼千篇一律的冰冷棱角，以“破云见光”为核心立意，将楼体主线条做了柔化的折角处理，像被江风经年累月磨平了锐度的刀，冷硬却不刺人，孤绝却不疏离；临江的外立面选用了渐变式的超白透光玻璃，白日里倒映着江波云影，夜晚则透出内部暖调的灯光，像悬在江畔的一块冰玉，冷光里藏着温软；内部空间彻底摒弃了密闭压抑的格子间布局，以开放式办公区为主体，穿插天光井与垂直绿植，将江风、日光与自然绿意，尽数揉进钢筋水泥的冷硬里，让科技的锋芒，与自然的温柔共生。

　　方案定稿的那一刻，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梧桐叶上凝着的露水还未滴落，余岁安揉了揉发酸的眼睫，指尖抚过打印好的方案册封面，黑色皮质的封面上烫着银灰色的“岁安设计”四个字，棱角分明，像他的人，也像他的设计。他将方案册仔细收好，没让助理代劳，自己驱车前往游氏科技总部。

　　环球金融中心108层，是申城商界公认的权力之巅，也是游破晓的绝对领地。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冷调的黑白灰主色调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两侧员工步履匆匆的身影，前台、助理、工位上的职员，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个楼层静得只剩高跟鞋与皮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气，混着极淡的烟草味，像刻进了每一寸瓷砖、每一面墙壁里，是独属于游破晓的味道，清，冷，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游破晓的特助林舟早已在电梯口等候，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不敢有半分热络，显然深知自家总裁的脾性，也清楚眼前这位余总，并非趋炎附势之辈：“余总，游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余岁安微微颔首，指尖轻捏着皮质方案册的边角，跟着林舟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墙面挂着游氏科技的全球专利证书、行业顶尖奖项牌匾，金光闪闪的荣誉，却被冷硬的金属边框衬得毫无温度，像游破晓的人生，满是旁人望尘莫及的荣光，却也裹着无人能懂的孤寒。路过开放式办公区时，里面的员工都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不敢往这边偏移半分，显然对这位拽到没边、手段狠厉的总裁，有着刻入骨髓的敬畏，连带着对他亲自召见的余岁安，也多了几分不敢直视的忌惮。

　　游破晓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整面落地玻璃正对黄浦江，视野开阔到能俯瞰整座城市的脉络，江波粼粼，楼宇林立，尽收眼底。办公室里极简到近乎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摆件，没有丝毫烟火气，只有一张黑檀木办公桌，一张深灰色真皮沙发，和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摆着的不是闲书雅集，全是人工智能、新能源、建筑设计、城市规划的专业典籍，码放得整整齐齐，冷硬，且实用，没有半分多余的矫情。

　　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转着一支黑色金属钢笔，垂着眼翻阅文件，黑色高定衬衫的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线条利落。他没抬头，仿佛没察觉到有人进来，周身依旧裹着那股生人勿近的拽，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都只是他眼底的尘埃。

　　林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办公室的门，将满室的寂静与冷冽，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余岁安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没主动开口，就那样安静地立着，手里的皮质方案册贴在身侧，米白色真丝衬衫衬得他清瘦却挺拔，和这满室的冷硬黑白灰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契合，像冰玉嵌进冷铁里，清冽，却不违和。

　　过了约莫半分钟，游破晓才缓缓抬眼。

　　指尖的钢笔骤然停住，他的目光越过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直直落在余岁安身上，没有客套的问候，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像在看一份待审核的文件，却又比看任何商业方案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专注。那目光很沉，很直接，从余岁安清俊的眉眼，缓缓扫过他抿起的薄唇，再落回他握着方案册边缘的指尖，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穿透力，像要剖开他冷硬的外壳，看清内里的骨血。

　　余岁安没躲闪，就那样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清浅的眸子里没有波澜，没有局促，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淡然的冷，像一汪深潭，任风怎么吹，都不起半分涟漪。他的气场清冽，却不凌厉，拽得漫不经心，和游破晓那股霸道的拽，旗鼓相当，又彼此互补。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窗外江风掠过玻璃的细碎声响，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这种对视没有压迫，没有敌意，只有两个同样孤高、同样拽、同样活成孤岛的人，在无声地试探，在感受彼此骨血里同频的孤绝，在捕捉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与自己相似的冷光。

　　良久，游破晓才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带着刚处理完工作的冷哑，懒，且拽，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方案带来了？”

　　余岁安微微俯身，将方案册轻轻放在办公桌中央，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光滑冰凉的黑檀木桌面，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直起身，声音清浅，淡得像风：“游总，方案。”

　　游破晓没立刻翻看，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黑眸里翻涌着一丝玩味，像发现了什么合心意的物件，却又不肯轻易表露。他就那样看着余岁安，看了足足十几秒，直到余岁安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他才缓缓拿起方案册，指尖捏着封面，轻轻翻开。

　　他看得极慢，极细，指尖划过每一页图纸，从外立面效果图，到内部结构剖面图，再到灯光设计、材质选型、动线规划，一字一句，一图一线，都看得极为认真。冷白的指尖停留在某一页时，会微微顿住，眉峰微挑，像是看到了合心意的设计，又像是在刻意挑刺，脸上却始终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拽到极致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

　　余岁安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没有丝毫局促，也没有丝毫刻意的表现。他对自己的设计有绝对的自信，不需要迎合，不需要解释，懂的人，自然能读懂藏在线条里的风骨与温度，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是枉然。

　　不知过了多久，游破晓合上方案册，随手扔回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抬眼看向余岁安，黑眸里翻涌着一丝清晰的欣赏，却又裹着几分挑剔的冷。

　　“破云见光。”他开口，缓缓念出方案的核心概念，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有点意思。”

　　余岁安淡声道：“游总觉得，可行？”

　　“可行。”游破晓直言，没绕弯子，却又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冷硬与挑剔瞬间显露，“但不够。”

　　余岁安抬眼，目光里多了一丝纯粹的专业探究，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只有对设计本身的较真：“游总想要的，是哪一部分的不足？”

　　“游氏的楼，要站在黄浦江畔，成为魔都的地标，不是‘有点意思’，是要无可替代，是要所有人抬头看的时候，都知道，这是游破晓的楼，是游氏科技的楼。”游破晓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每一下敲击，都像敲在人心上，“你的设计，有温度，有风骨，有巧思，却少了点狠劲，少了点我游破晓的东西。”

　　他说的“东西”，余岁安懂。

　　是游破晓骨子里的孤绝与睥睨，是游氏科技在商界杀伐果断的锋芒，是站在行业顶端、不与世俗为伍的拽，是能刺破云层、独揽天光的锐度。余岁安的设计里藏着温柔与克制，却少了一份能震慑人心的冷硬，少了一份属于游破晓的、独一份的气场。

　　“游总想要的狠劲，指的是楼体线条，还是内核立意？”余岁安问，声音清浅，依旧是专业的探讨，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游破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缓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不足一步，他比余岁安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腰窄，黑色衬衫裹着挺拔的身形，阴影轻轻覆在余岁安身上，却不压迫，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霸道的气场。冷冽的雪松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将余岁安笼罩其中，是独属于游破晓的味道，清，冷，拽，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逃离。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指向方案册里的外立面图纸，指尖微凉，几乎要碰到余岁安的手背。余岁安的指尖微顿，却没躲开，就那样垂着眼，看着他的手指，看着冷白的皮肤与图纸上的墨色线条交叠，清晰得能看见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掌控一切留下的痕迹。

　　“这里，”游破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余岁安耳畔，带着一点天生的沙哑，磁性又冷冽，“弧度再收三分，棱角再利三分，要像刀，要能破风，要让江风刮过楼体的时候，都要绕着走，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感受到这栋楼的锋芒，感受到我的锋芒。”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图纸，力道很轻，却像划在余岁安的心尖上，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转瞬即逝，却又在心底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余岁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沉稳的呼吸，心底那片平静了三十年的寒潭，莫名泛起了一丝细碎的涟漪，悄无声息，却又挥之不去。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拉开一点距离，避开了那过于贴近的暧昧，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淡声道：“我懂了。”

　　游破晓看着他下意识后退的动作，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是温和，不是善意，是玩味，是拽，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细微波澜，却偏偏不点破，只懒声道：“懂了就好。给你两天时间，改完，再拿来。我游破晓的东西，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好。”余岁安应得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拿起办公桌上的方案册，转身就准备走。

　　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游破晓的声音，懒，且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挽留，却又拽得不肯低头，不肯说半句软话：“余岁安。”

　　余岁安顿住脚步，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清瘦的背影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儿。

　　“中午留下，吃饭。”游破晓说，不是商量，是不容拒绝的宣告，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楼下的私厨，做的淮扬菜，比你洋房楼下那家老面馆，强。”

　　余岁安的指尖微微收紧，捏着方案册的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没想到，游破晓会知道他常去楼下的老面馆。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碎小事，他从未对人言说，连身边的助理都未必清楚，游破晓却像是早已摸清了他的一切，摸清了他的喜好，摸清了他的习惯，这种被人看透、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陌生，却又不讨厌，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悸动。

　　他沉默了两秒，没拒绝，也没明确应承，只淡声道：“看时间。”

　　说完，便迈步走出了办公室，没有回头，没有留恋，背影清瘦，却挺拔，拽得和游破晓如出一辙，像两株长在寒峰上的竹，各自孤高，却又彼此呼应。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游破晓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碰过图纸的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余岁安身上清浅的木质香气，淡，却清，像梧桐叶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挥之不去。

　　他薄唇微勾，眼底翻涌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兴致，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余岁安。

　　这个清冷却有骨、拽却不傲的人，越来越合他的心意了。

　　窗外的江风卷着秋日的阳光，漫过落地玻璃，洒在办公桌上，落在合上的方案册上，也落在游破晓眼底的暗涌里。黄浦江的波光粼粼，映在玻璃上，晃得人眼晕，却晃不散他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属于余岁安的痕迹。

　　两个同样孤高、同样拽到骨子里的灵魂，在一次次的交集里，暗生情愫，却都不肯先低头，不肯先表露半分心意，只在无声的试探里，在专业的探讨里，在不经意的靠近里，拉扯出满室的暧昧，像黄浦江畔的雾，浓，却不化，缠缠绕绕，绕进了彼此的骨血里，绕进了往后的每一个朝夕。

　　余岁安走出游氏科技，坐进自己的车里，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刚才被游破晓指尖靠近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温度，清冽，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暖意。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环球金融中心，车窗外的梧桐叶飞速后退，秋日的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存在。

　　他打开车窗，江风吹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湿冷，吹散了满室残留的雪松与烟草味，却吹不散心底那丝莫名的涟漪，吹不散那个冷冽拽气的身影，吹不散那句漫不经心的“比你洋房楼下的面馆，强”。

　　余岁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眼底依旧是一片清浅的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遇见游破晓的那一刻起，从第一次在休息室里四目相对，从今天在办公室里的近距离靠近，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只是他不说，游破晓也不说。

　　两个拽到极致、孤到极致的人，把所有的暧昧与心动，都藏在冷硬的外壳下，藏在专业的探讨里，藏在无声的对视中，藏在不经意的关心与试探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份暗生的情愫，破土而出，等那束破晓的光，照进岁安的心里，等那份孤绝的温柔，暖透彼此的寒。

　　车子缓缓驶入老租界的梧桐窄街，青藤爬满的洋房渐渐出现在眼前，余岁安踩下刹车，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眼底的冷光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期待。

　　两天后，改好的方案，会再次出现在游破晓的办公桌上。

　　而他们之间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