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隳寂向光》星空极光

3、第 3 章

　　隳寂向光

　　雨势渐渐收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丝，飘在天台上，沾湿了两人的发梢和衣领。

　　綦寂还埋在全隳尘颈窝，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哽咽。

　　全隳尘就那样任由他抱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不哭了。”

　　他用綦寂清清淡淡的声音，说着最温柔的话，“再哭，眼睛该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綦寂这才慢慢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用全隳尘宽大的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睫毛湿漉漉的，沾在眼下，看着又乖又可怜。

　　全隳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自己那张棱角锋利、看着就不好惹的脸，可配上綦寂这副委屈又无措的神情，竟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感，让他只想把人揉进怀里，好好疼。

　　“先下去吧，这里风大，别着凉。”

　　全隳尘伸手，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腕。

　　綦寂的手腕很细，被他握在掌心，几乎一握就满。

　　可现在，他握着的，是全隳尘的手腕，骨节分明，温热有力，和自己的完全不同。

　　綦寂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下天台狭窄的楼梯。

　　天台的铁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暂时隔绝了那场荒诞又真实的交换。

　　楼道里昏暗，声控灯坏了几盏，一路往下，只有零星的光。

　　全隳尘走在前面，牵着他，脚步放得很慢，生怕他不适应这具高大的身体，摔着碰着。

　　“慢点，台阶有点陡。”

　　他回头叮嘱，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在意。

　　綦寂“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乖乖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却不尴尬。

　　雨水顺着楼道的窗户缝钻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明明是陌生的躯体，灵魂却无比熟悉。

　　走到梧桐巷口，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老城区的清晨，总是安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早起的鸟叫，和远处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

　　全隳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自己”。

　　“现在，我们得先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的温柔，多了几分冷静。

　　“首先，身份不能暴露。一旦被人发现我们灵魂互换，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綦寂点点头，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全隳尘说得对，这种事太过离奇，一旦传出去，他们两个都会被当成怪物，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可能被带去做什么奇怪的研究。

　　“其次，从今天起，我就是綦寂，你就是全隳尘。”

　　全隳尘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的生活，我替你过；我的人生，你替我活。暂时，只能这样。”

　　綦寂的心又揪了一下，低声道：“可是你……”

　　“没有可是。”

　　全隳尘打断他，眼神坚定，“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而且，我早就想替你扛了，现在不过是顺了我的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担心我，你爸妈那点手段，我还应付得来。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有点不放心，“你现在是全隳尘，个子高，力气大，脾气……看着凶，其实你别害怕，不用刻意装得很凶，只要别让人欺负到你头上就行。”

　　綦寂抿了抿唇，全隳尘的唇形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带着点冷硬的弧度，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知道。”

　　他小声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

　　让他做全隳尘？

　　做那个桀骜不驯、走到哪里都自带气场的校霸？

　　他做不到。

　　他连和陌生人说话都觉得局促，更别说像全隳尘那样，一抬手就能镇住一群人。

　　“还有，作息、习惯、朋友，我们都得尽快熟悉对方。”

　　全隳尘继续交代，“我先跟你说我的事。”

　　“我平时早上七点在老地方等你——哦不对，现在是你等我。我家在新城区锦园别墅17号，我爸妈人很好，不怎么管我，你不用紧张，他们问什么，你就顺着说，实在不知道，就说忘了，或者说累了，他们不会逼你。”

　　“学校里，我在高三（1）班最后一排，篮球社社长，格斗社偶尔去，平时和我走得近的是陆泽、陈然他们几个，都是一起长大的，人不坏，就是有点闹腾，你不用跟他们太亲近，应付过去就行，他们不敢惹你。”

　　“还有，我不喜欢吃香菜，不吃太甜的东西，打篮球的时候习惯左手运球，这些细节，你尽量记一下，别露馅。”

　　全隳尘说得很细，把自己的生活、喜好、人际关系，一点点讲给綦寂听。

　　綦寂认真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生怕漏了什么，给全隳尘惹麻烦。

　　等他说完，綦寂才小声开口，讲自己的事。

　　“我……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书，六点半吃早饭，我妈做的早饭很清淡，粥、鸡蛋、小咸菜，不能剩。”

　　“我在高三（1）班第一排靠窗，班长，老师提问必须答上来，作业要写得工整，每次考试必须第一，不然我爸妈会生气。”

　　“我没有朋友，平时除了学习，就是做题，周末要去三个补习班，数学、物理、英语，从早到晚。”

　　“我爸妈……我爸叫綦建国，在机械厂上班，脾气不好，爱抽烟，我妈叫李梅，家庭主妇，很在意面子，总拿我和别人比。”

　　“我喜欢吃糖醋排骨，不喜欢葱，看书喜欢从第一页按顺序看，写字习惯用右手，握笔很轻……”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把自己十七年如一日、枯燥又压抑的生活，一点点讲出来。

　　全隳尘越听，心越沉。

　　他知道綦寂过得苦，却不知道，苦到这种地步。

　　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没有自我，连吃饭、睡觉、学习，都被规定得死死的。

　　他的人生，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以后，不会了。”

　　全隳尘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他是綦寂的身高，摸“全隳尘”的头，需要微微踮脚，动作有点笨拙，却无比认真。

　　“以后，你的人生，我来改写。”

　　綦寂看着他，看着自己那张清隽的脸上，盛着全隳尘独有的坚定与温柔，眼眶又热了。

　　天彻底亮了，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梧桐巷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

　　“该回家了。”

　　全隳尘收回手，“你回我家，我回你家。记住，别露馅，有任何事，给我发消息，我手机在你口袋里，你的手机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管遇到什么事，别硬扛，找我。”

　　綦寂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全隳尘的手机。

　　黑色的手机壳，上面印着一个简单的篮球图案，是他从来没用过的款式。

　　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偷拍的他，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侧影，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安静又温柔。

　　綦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原来，全隳尘的壁纸，是他。

　　“我走了。”

　　全隳尘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綦寂家所在的老式家属院走去。

　　綦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清瘦，单薄，是他的身体，却走出了全隳尘独有的挺拔与坚定。

　　一步一步，走进那个他困了十七年的牢笼。

　　綦寂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他抬起手，用全隳尘的手背擦了擦，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新城区的方向走去。

　　那是全隳尘的家，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充满阳光与自由的地方。

　　一路走，一路陌生。

　　宽阔的马路，干净的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绿植，和老城区的逼仄压抑截然不同。

　　锦园别墅很快就到了，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花草，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干净又明亮。

　　綦寂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不敢推门。

　　他该怎么面对全隳尘的父母？

　　他该怎么扮演全隳尘？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别墅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家居服、气质优雅的女人走了出来，看到他，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

　　“阿尘，你怎么在门口站着？刚回来？淋没淋雨？快进来，妈给你做了早餐。”

　　是全隳尘的妈妈，苏晚。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严厉，没有功利，只有温柔和关心。

　　綦寂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嗯”了一声。

　　苏晚没觉得异常，只当他是刚淋了雨，没精神，伸手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屋里。

　　“快换身干净衣服，别感冒了。你这孩子，昨天晚上出去也不说一声，担心死我和你爸了。”

　　屋里温暖明亮，装修简约大气，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角落放着篮球和健身器材，处处透着生活气息。

　　全隳尘的爸爸全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他进来，放下报纸，语气随意：“回来了？没事吧？昨天雨那么大。”

　　“没……没事。”

　　綦寂小声回答，头垂得更低。

　　“没事就好，快去换衣服，早餐快凉了。”

　　全明笑了笑，没多问，又拿起报纸。

　　没有指责，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成绩，只有平淡的关心。

　　綦寂的心里，又酸又暖。

　　这就是全隳尘的家。

　　一个充满温暖、自由、包容的家。

　　而他的家，只有冰冷的指责和永无止境的要求。

　　苏晚把他推到二楼卧室门口：“快进去换衣服，妈把早餐摆好。”

　　綦寂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全隳尘的卧室。

　　很大，很宽敞，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书桌，书架上摆满了篮球杂志、漫画书，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机械模型，墙上挂着篮球明星的海报，处处都是少年人的肆意与鲜活。

　　和他那个只有试卷和教辅资料的小房间，截然不同。

　　綦寂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全是黑色、白色、灰色的衣服，卫衣、T恤、运动裤，都是全隳尘喜欢的款式。

　　他拿起一件白色卫衣，笨拙地换上。

　　全隳尘的身体比他高大很多，衣服穿在身上，很合身，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换好衣服，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锋利，身形挺拔，是全隳尘的模样，可眼神里，却带着綦寂独有的局促与不安。

　　陌生，又诡异。

　　他抬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从今天起，他就是全隳尘。

　　而全隳尘，就是綦寂。

　　交换的人生，正式开始。

　　楼下传来苏晚的声音：“阿尘，换好衣服下来吃早餐啦！”

　　綦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与不安，转身，走下楼。

　　餐桌上，摆着三明治、牛奶、煎蛋、水果，丰盛又精致。

　　苏晚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快吃，今天不用去学校这么早吧？周末补觉，别太累了。”

　　周末。

　　綦寂愣住了。

　　对他来说，周末从来都不是休息，是比平时更忙的补习班，是做不完的试卷。

　　可在全隳尘这里，周末是可以睡懒觉、可以自由安排的日子。

　　“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全明笑着开口：“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安排，别逼他。阿尘，想吃什么就吃，不够妈再做。”

　　綦寂点点头，拿起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

　　味道很好，是他从来没吃过的美味，可他却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露了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全隳尘发来的微信，用的是他的微信账号。

　　【寂】：我到家了，一切正常，你那边怎么样？

　　綦寂看着屏幕，指尖微微颤抖，回复：【隳】：很好，叔叔阿姨很温柔。

　　【寂】：那就好，别紧张，自然点就好。对了，今天周末，你不用去学校，在家待着就行，我爸妈不会管你。我这边要去应付补习班，晚点联系。

　　【隳】：好。

　　放下手机，綦寂看着眼前温柔的全父全母，看着满桌丰盛的早餐，看着这个充满阳光的家。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原来，人生可以这样活。

　　可以不用被逼着学习，不用被盯着成绩，不用活得小心翼翼，不用压抑自己的所有情绪。

　　而这一切，都是全隳尘给的。

　　是全隳尘，用自己的人生，换了他的新生。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阳光，眼底的沉寂，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而此刻，老式家属院，302室。

　　全隳尘穿着綦寂的衣服，坐在狭小的卧室里，面前摆着摊开的数学卷，旁边堆着厚厚的教辅资料。

　　李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寂，发什么呆？快做题！下周就是模考，必须还是第一！别以为周末就能偷懒，我告诉你，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全隳尘抬眼，看向门口，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綦寂的顺从，只有全隳尘独有的冷意。

　　他拿起笔，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綦寂的人生，他接下了。

　　而那些欺负过、压迫过綦寂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今天起，学神綦寂，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是披着学神外衣的，校霸全隳尘。

　　交换的人生，双向的救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