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隳寂向光》星空极光

2、第 2 章

　　隳寂向光

　　雷雨还在天台上肆虐，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扎在脸上，也扎在綦寂紧绷的神经上。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眼前这荒诞又惊悚的现实——他和全隳尘，真的灵魂互换了。

　　他现在，是全隳尘。

　　而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是顶着他皮囊的全隳尘。

　　“全隳尘……你别吓我……”

　　綦寂用着全隳尘那副低沉沙哑、充满少年野性的嗓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宽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是全隳尘常年打篮球、练格斗留下的痕迹。

　　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直传到他的心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向对方的鼻息。

　　微弱，却平稳的温热气流，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

　　可这份庆幸，仅仅持续了一秒，就被更深的酸涩和恐慌所取代。

　　他看着这张脸。

　　清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浅粉色的唇，是他看了十七年、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可他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那个护了他十二年、桀骜张扬的少年。

　　是那个会在雨里把伞全部倾向他、会揉着他头发说“我只护着你”、会在天台上对他说“我爱你”的全隳尘。

　　一想到这里，綦寂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该怎么办？

　　他们互换了身体，互换了人生。

　　从今天起，他要顶着全隳尘校霸的身份，去活全隳尘的人生。

　　去打篮球，去面对那些围着全隳尘的朋友，去面对全隳尘开明又宠溺的父母。

　　而全隳尘，却要顶着他这副学神的躯壳，去承受他十七年如一日的压抑与痛苦。

　　去面对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去考必须拿第一的考试，去面对他那功利、严苛、永远只看分数的父母。

　　全隳尘那么骄傲，那么自由，怎么受得了那样的日子？

　　怎么受得了那些永无止境的催促、指责和控制？

　　“都是我的错……”

　　綦寂低下头，滚烫的眼泪，从全隳尘深邃的眼眶里滚落。

　　混着冰冷的雨水，划过锋利的下颌线，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如果不是我非要跟你上来，如果不是我……如果我没有答应听你说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都怪我，全隳尘，都怪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就在他手足无措，想要俯身将“自己”紧紧抱进怀里的时候。

　　躺在地上的“綦寂”，长长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那一下，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綦寂的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紧接着，那双总是蒙着一层薄霜、沉寂如寒潭的浅褐色眼眸，缓缓睁开了。

　　綦寂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不是他的眼睛。

　　至少，不是他平日里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惯有的清冷、疏离和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全隳尘独有的桀骜、锐利，和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像淬了光的黑曜石，亮得惊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落拓不羁，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他的宠溺。

　　明明是他的脸，他的眼，可里面盛着的灵魂，却完完全全是全隳尘。

　　“綦寂。”

　　躺在地上的人，缓缓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动作带着全隳尘特有的随意，却因为顶着綦寂清瘦纤细的身体，显得有些违和，又有些说不出的好看。

　　他开口，声音是綦寂那清冷纤细、像羽毛拂过冰面的声线。

　　可语气，却是全隳尘惯有的漫不经心，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别慌，我没事。”

　　说着，他抬起手。

　　那是綦寂的手，纤细、白皙、指尖细腻，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可这只手，却做着全隳尘做了十二年的动作。

　　轻轻抬起，擦去了“全隳尘”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湿冷。

　　从前，都是全隳尘用他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揉綦寂的头发，擦綦寂的眼泪。

　　如今，换了身体，换了双手，那份温柔和偏执，却分毫未减。

　　綦寂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的“自己”。

　　看着全隳尘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对着他笑，对着他温柔。

　　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忘记了反应，忘记了说话。

　　只有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砸在全隳尘穿着的白色连帽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哭什么？”

　　全隳尘撑着地面，稳稳地站了起来。

　　綦寂的身高，比全隳尘矮了大半个头。

　　此刻，他站在“自己”高大的身体面前，必须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因为身高差，不得不轻轻踮起脚尖，才能再次碰到“全隳尘”的脸。

　　指尖再次覆上綦寂的脸颊，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擦着他的眼泪。

　　“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不过是换了个壳子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哭成这样。”

　　“换了个壳子……”

　　綦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全隳尘的嗓音，低沉磁性，却因为哽咽，带上了一丝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疼。

　　“我们……真的互换了？不是在做梦？”

　　全隳尘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逗笑了。

　　那抹笑，落在綦寂清冷的眉眼间，冲淡了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添上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奇异又和谐。

　　“不然呢？”

　　他放下手，顺势握住了綦寂攥紧的拳头。

　　全隳尘的手，宽大而温热，此刻被綦寂纤细的手指包裹着。

　　陌生的触感，却又因为灵魂的熟悉，而变得无比安心。

　　“你摸摸看，这是你的手，你的身体。”

　　“我现在，是‘綦寂’。”

　　他又抬起自己的手，晃了晃，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认真。

　　“而你，是‘全隳尘’。”

　　“我们的人生，从今天起，换着过。”

　　綦寂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看着这双不属于自己的、带着薄茧的手，感受着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温度。

　　他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宽阔，厚实，充满力量，是能轻易将他护在怀里的肩背。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锋利，硬朗，是全隳尘独有的轮廓。

　　每一处触感，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

　　这不是梦。

　　一场雷雨，一道闪电，真的把他和他护了十二年的少年，彻底绑在了一起。

　　交换了身体，交换了身份，交换了彼此的整个世界。

　　“可是……”

　　綦寂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可是你要去面对我爸妈，要去学习，要去做那些你最讨厌的试卷，要去考那些必须拿第一的考试……”

　　“我爸妈他们……很严苛，很功利，他们只会看成绩，只会逼你，你会受委屈的，你会过得很辛苦的……”

　　一想到全隳尘要去承受他所承受过的一切，他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疼得无以复加。

　　全隳尘那么自由，那么耀眼，怎么能被囚禁在那样的牢笼里？

　　“受委屈又怎么样？辛苦又怎么样？”

　　全隳尘打断他，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哪怕是顶着綦寂这副清瘦、看似柔弱的身体，那双眼睛里散发出来的气场，依旧是那个无人敢惹的校霸全隳尘。

　　“綦寂，你给我听清楚。”

　　“我全隳尘这一辈子，什么都不怕。”

　　“我不怕打架，不怕处分，不怕我爸妈念叨，更不怕你爸妈那套迂腐的大道理。”

　　“我唯一怕的，是你受委屈，是你不开心，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是你把自己困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

　　“现在，换我进去替你扛着，换我去走你走过的路，吃你吃过的苦，我求之不得。”

　　“这样，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懂你，才能把你从那个牢笼里，彻底拉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砸在綦寂的心上。

　　“至于你……”

　　全隳尘抬起手，用綦寂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全隳尘”的鼻梁。

　　一个无比亲昵的动作。

　　“你就给我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不用看排名、不用被逼迫、不用活在别人期待里的人生。”

　　“你现在是全隳尘，是江城实验中学没人敢惹的校霸，是篮球社社长，是想干嘛就干嘛的主。”

　　“你给我活得肆意一点，张扬一点，开心一点。”

　　“听到没有？”

　　綦寂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的脸，却比自己还要耀眼、还要温柔的少年。

　　听着他用自己的声音，说着最动人的情话，最坚定的承诺。

　　积压了十七年的委屈、孤独、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用全隳尘高大的身体，狠狠将“自己”拥进了怀里。

　　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全隳尘……”

　　他埋首在“綦寂”的颈窝，闻着属于自己身上、却因为全隳尘的灵魂而变得无比安心的淡淡皂角香，放声大哭。

　　“谢谢你……谢谢你……”

　　谢谢你护了我十二年。

　　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地狱。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新生。

　　全隳尘被他抱得很紧，感受着来自自己身体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轻轻抬起手，用綦寂纤细的手臂，环住“全隳尘”宽阔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傻瓜，谢什么。”

　　“我说过，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人生，我都替你扛着。”

　　“以后，换我做你的光。”

　　雷雨渐渐小了，狂风也收敛了戾气。

　　天台上，两个互换了灵魂的少年，紧紧相拥。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他们的衣衫，却浇不熄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

　　漆黑的夜空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属于綦寂的光，终于来了。

　　而属于他们的，交换人生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