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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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隳寂向光
江城的秋,从来都不是爽朗的。
连绵的阴雨像扯不断的丝,缠在老城区的砖瓦上,缠在梧桐巷的石板路间,也缠在綦寂的眉梢。
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湿冷,风一吹,便顺着衣领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留下一片冰凉。
綦寂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在积水的石板路上。
鞋尖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捏着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月考成绩单,纸页边缘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卷。
顶端鲜红的“年级第一”四个字,像一枚烫人的印章,烙在他眼底,也烙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十七岁,高三,江城实验中学无人不知的学神綦寂。
清瘦的身形裹在洗得有些褪色的蓝白校服里,肩线单薄却挺括,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竹。
眉眼生得极清隽,鼻梁高挺,唇线是偏淡的浅粉色,天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瞳是浅褐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霜的寒潭,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热烈。
只有化不开的沉寂,恰如他的名字——綦寂。
綦姓是古籍里才多见的稀有姓氏,寂字更是道尽了他十七年的人生底色。
梧桐巷的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脚踝,带着深秋的湿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石板缝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他而言,外界的冷暖从来都无关紧要。
父母的期待、试卷的分数、排名的高低,才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日复一日,将他的棱角磨平,将他的情绪封存,只留下一具被公式和知识点填满的躯壳。
在学霸的标签里,活得安静又压抑。
“綦寂。”
身后传来一声喊,低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穿透力,穿透雨幕,精准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綦寂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捏着成绩单的手指。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全隳尘。
比他小半岁,从穿开裆裤起就黏在他身后的青梅竹马,也是整个江城实验中学,乃至整个老城区都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全姓本就稀有,“隳尘”二字更是少见。
隳是破立锋芒,尘是落拓不羁,人如其名。
他生得眉眼锋利,身形比同龄人高大挺拔,一身黑色连帽衫,连帽扣在头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
站在雨里,像一株肆意生长的野柏,带着破竹的野性与强势。
校霸、体育生、篮球社社长、格斗社主力,打架从无败绩,成绩却常年稳居年级倒数。
是老师眼里的刺头,是同学眼里的煞神,却唯独对綦寂,有着旁人看不懂的耐心与偏执。
全隳尘几步追上来,长腿一迈,便挡在了綦寂身前。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毫不犹豫地往綦寂这边倾斜,大半伞面罩住了綦寂的头顶和肩膀。
自己的左肩却完全露在雨里,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连帽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
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走那么快,赶着回去挨骂?”
全隳尘低头,视线落在綦寂垂着的眼睫上,语气是惯有的漫不经心,带着点嘲讽,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指尖轻轻碰了碰綦寂捏着成绩单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綦寂微微瑟缩了一下。
綦寂抬眼,撞进全隳尘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极亮的瞳眸,深黑色,像盛着破晓的光,与他眼底的沉寂截然不同。
全隳尘的眼神总是直白又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从童年到现在,十二年,从幼儿园第一次把欺负他的小孩按在地上打,到如今每天风雨无阻地等他放学。
这份偏执与守护,从来都没有变过。
“你不用等我。”
綦寂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冰面,清冷又寡淡。
“篮球社训练要迟到了。”
“训练哪有接你重要。”
全隳尘嗤笑一声,伸手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成绩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排名和分数,眉梢挑了挑。
冷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
“又是第一,綦寂,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逼成这样?你爸妈那套,你还没受够?”
綦寂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有说话。
受够了。
怎么会没受够。
他的家,就在梧桐巷最深处的老式家属院,一栋逼仄的两居室,墙面斑驳,家具陈旧。
父母是工厂的普通职工,一辈子碌碌无为,便把所有的希望和未竟的野心,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严苛、功利、控制欲爆棚,他的成绩是他们在亲戚邻里面前炫耀的资本,是他们眼里唯一的价值。
考第一是理所当然,考差了就是忤逆,就是不争气,就是丢了他们的脸。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被试卷、公式、排名、补习班填满。
没有玩具,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属于少年人的肆意与快乐。
清晨五点的闹钟,深夜十二点的台灯,周末排满的补课班,父母永无止境的催促和指责,构成了他十七年人生的全部。
只有全隳尘,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全隳尘家在新城区的独栋别墅,父母是做外贸生意的,开明又宠溺,家境优渥,从小就活得肆意张扬。
从幼儿园第一次见綦寂被同班的小孩推搡着抢文具,全隳尘就攥着小拳头冲上去,把那几个小孩打得哭爹喊娘。
从此便成了綦寂的专属守护者。
十二年,不管綦寂多冷、多疏离、多沉默,他都像块烧得滚烫的小太阳,黏在他身边,赶都赶不走。
“别愁眉苦脸的。”
全隳尘把成绩单揉成一团,随手塞进自己的口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綦寂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温热的温度。
“大不了我替你跟你爸妈说,他们要是再敢骂你,我就把他们厂门口的公告栏拆了。”
綦寂被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逗得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别胡闹。”
“我从来不胡闹,我只护着你。”
全隳尘盯着他的侧脸,雨丝打在伞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綦寂,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綦寂的心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寒潭,猛地漾开一圈圈涟漪。
冰冷的湖水被搅得温热,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他别开眼,不敢再看全隳尘的眼睛,怕自己沉溺在那片破晓的光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知道全隳尘对他好,好得过分,好得超出了青梅竹马的界限,好得让他心慌,让他不敢触碰。
他的人生被父母钉死在“学霸”的框架里,连喘息都难,连喜怒哀乐都不能自主,哪敢奢求别的感情?
更何况,全隳尘比他小半岁,是桀骜不羁的枭,是落拓自由的尘。
而他是困在寒潭里的寂,是被霜雪覆盖的石,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是旁人眼里格格不入的组合,却也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例外。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巷的石板路上,伞下的空间狭小又温暖。
雨水在伞外淅淅沥沥,伞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全隳尘的肩膀贴着綦寂的胳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驱散了深秋的湿冷,也驱散了綦寂心底的一丝寒意。
綦寂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看着身边全隳尘高大的身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左肩。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酸涩,又带着点微甜,像藏在冰面下的暖流,悄无声息地蔓延。
他不知道,这场青梅竹马的羁绊,这场始于童年的守护,终将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里,以交换人生的方式,彻底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
让沉寂的寒潭迎来破晓的光,让落拓的尘,守着他的寂,走向余生。
也不知道,全隳尘藏在桀骜外表下的情有独钟,早已在十二年的时光里,根深蒂固,刻入骨髓。
只等一个时机,便要将所有的偏爱与深情,尽数摊开在他面前。
梧桐巷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少年并肩的身影,被雨水拉长,印在斑驳的墙面上,成了江城深秋里,最温柔的风景。
走到梧桐巷的岔路口,便是綦寂家所在的老式家属院,与全隳尘家所在的新城区别墅区,只隔了三条街,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逼仄压抑、墙面斑驳的老楼,一边是宽敞明亮、绿植环绕的独栋别墅。
一边是永无止境的催促与控制,一边是肆意自由的宠溺与包容。
一边是寂冷如冰的人生,一边是热烈如火的岁月。
而綦寂和全隳尘,就像这两个世界的交点,十二年,从未分开。
“到了。”
全隳尘停下脚步,把伞塞到綦寂手里。
“拿着,别淋着。”
綦寂看着手里的黑伞,伞柄还留着全隳尘的体温。
他抬头,想把伞还回去,却被全隳尘伸手按住了肩膀。
“我跑回去就行,几步路。”
全隳尘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里的桀骜褪去,只剩下温柔。
“进去吧,要是你爸妈骂你,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过来。”
綦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嗯”。
他转身,走进家属院的铁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全隳尘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灼热,坚定,像一束光,穿透雨幕,穿透家属院的压抑,牢牢地罩着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全隳尘才转身,冲进雨里。
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雨里渐渐散去的温度。
綦寂站在楼道口,握着那把黑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传来母亲不耐烦的喊声,才缓缓收起伞,一步步走上楼梯。
三楼,302室,是他的家。
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油烟味和压抑的气息。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母亲李梅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刺耳。
父亲綦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电视开着,声音却调得很小。
整个客厅安静得诡异,只有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弥漫。
“回来了?”
李梅从厨房探出头,看到綦寂手里的成绩单,眼睛立刻亮了。
“月考成绩出来了?考得怎么样?是不是又是第一?”
綦寂把成绩单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声音平淡:“嗯。”
“我就知道!”
李梅立刻放下锅铲,走过来拿起成绩单,反复看着上面的“年级第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儿子就是厉害,比那些邻居家的小孩强多了,下次家长会,我看谁还敢在我面前炫耀!”
綦建国也抬了抬头,吐出一口烟,语气里没有温度,却带着满意。
“继续保持,别骄傲,下次模考,必须还是第一,不然别想出门。”
綦寂低着头,换鞋,没有说话。
这样的对话,从他上学开始,每天都在重复。
成绩好,就是荣耀,就是资本;成绩不好,就是废物,就是耻辱。
他的喜怒哀乐,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那张印着分数和排名的纸。
“对了,下周你外婆过生日,你跟我们一起去,把成绩单带上,让你那些亲戚看看,我綦家出了个学神。”
綦建国又说,语气里满是功利。
“我不去。”
綦寂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你说什么?”
綦建国猛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沉了下来。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是不是又跟全隳尘那小子混在一起,学坏了?我告诉你,离那小子远点,整天打架逃课,不三不四,别把你带偏了!”
提到全隳尘,綦寂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沉寂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不是不三不四。”
“你还敢替他说话?”
李梅也沉了脸,把成绩单摔在鞋柜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跟全隳尘来往,他家是有钱,但那小子就是个混子,你是要考清北的人,跟他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以后再让我看到你跟他走在一起,我就打断你的腿!”
綦寂垂着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没有反驳,也没有妥协。
他知道,跟父母争辩,从来都没有用。
他们活在自己的执念里,把他当作实现自己野心的工具,从来都不曾问过他想要什么,不曾看过他眼底的疲惫,不曾在意过他的感受。
只有全隳尘,会问他累不累,会替他挡掉所有的恶意,会在他被父母骂的时候,默默站在楼下,等他出来。
会把他护在身后,说“有我在”。
“吃饭了。”
李梅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厨房,端出饭菜,摆上桌。
四菜一汤,都是綦寂爱吃的,却吃得他味同嚼蜡。
餐桌上,父母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成绩、排名、清北、未来,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快速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回房间学习了”,便逃也似的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教辅资料和试卷,没有一本课外书,没有一件玩具,没有任何属于少年人的装饰。
书桌前的台灯是老旧的,灯光昏黄,照在摊开的数学卷上,公式和符号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綦寂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翻开试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家属院昏暗的路灯,看着远处新城区别墅区的灯火。
那里有全隳尘的家,有他从未体验过的自由与温暖。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他和全隳尘小时候的合照。
两人都才五六岁,全隳尘穿着小西装,一脸桀骜地搂着他的肩膀,他穿着小衬衫,安静地站在旁边,眉眼清冷。
那是他们唯一的合照,是全隳尘偷偷拍的,洗出来塞给他的。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隳”。
【隳】:到家了?没挨骂吧?
【隳】:我妈做了糖醋排骨,给你留了,明天给你带。
【隳】:别学太晚,早点睡。
三条消息,简短,却带着满满的关心。
綦寂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很快,对方又回了过来:【乖。】
一个字,却让綦寂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一角,不敢再看,翻开数学卷,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脑海里,却全是全隳尘的样子——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样子,他揉他头发的样子,他说“我只护着你”的样子,他被雨水打湿的左肩,他亮得惊人的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台灯的光昏黄又温暖,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潭。
只有全隳尘,是那束唯一的光,穿透层层霜雪,落在他的心上,让沉寂的岁月,有了一丝波澜。
而此刻,新城区的独栋别墅里,全隳尘刚洗完澡,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看着屏幕上那个淡淡的“嗯”,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阿尘,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
母亲苏晚端着水果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看着儿子难得柔和的眉眼,笑着问。
“没谁。”
全隳尘收起手机,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跟綦寂。”
“又是小寂啊。”
苏晚了然地笑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黏着小寂,都十二年了,还没黏够?小寂那孩子也可怜,家里管得那么严,你多照顾着点他。”
“我知道。”
全隳尘的眼神沉了沉,想起綦寂父母那副功利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谁敢欺负他,我饶不了谁。”
“你啊,别总打打杀杀的,小寂是学霸,文静,你别把他带坏了。”
苏晚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知道,儿子对綦寂的心思,早就不只是青梅竹马那么简单。
从幼儿园第一次看到那个安静得像小大人的小孩,被人欺负也不哭不闹,儿子就红了眼,冲上去保护他。
从此便把人放在心尖上,护了十二年。
这份偏执与深情,她看在眼里,也默许着。
全隳尘没说话,拿起手机,又给綦寂发了一条消息:【晚安,綦寂。】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窗外的雨,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占有欲。
綦寂,是他从童年就认定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情有独钟。
不管他多冷,多沉寂,多压抑,他都会守着他,护着他,直到把他从霜雪覆盖的寒潭里拉出来,让他拥有属于自己的光。
让他的寂,因他的尘,而变得温暖,而变得鲜活。
十二年的守护,只是开始。
他的偏爱,他的深情,他的所有,都只属于綦寂一个人。
江城实验中学的高三,是被试卷和倒计时牌填满的。
教学楼的走廊里,随处可见堆成山的教辅资料,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学,连走路都带着匆匆的步伐。
只有少数人,能在这样的高压里,活得肆意张扬。
全隳尘,就是其中一个。
早上七点,綦寂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早餐,是全隳尘早上提前买好的,豆浆和肉包,都是他爱吃的。
全隳尘就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穿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单手插在口袋里,眉眼桀骜。
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他却视而不见,目光只落在綦寂身上。
“来了。”
全隳尘直起身,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早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綦寂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跟在全隳尘身边,往教室走。
两人的教室在同一层,高三(1)班。
綦寂是班长,年级第一,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全隳尘是班里的“特殊分子”,成绩倒数,却没人敢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好在綦寂的斜后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
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全隳尘护着綦寂,护得偏执,护得疯狂。
谁敢对綦寂说一句重话,谁敢给綦寂使绊子,全隳尘能让对方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曾经有个男生在背后说綦寂是“书呆子”“怪物”,当天就被全隳尘堵在厕所里,打得鼻青脸肿。
从此再也没人敢在背后议论綦寂。
所以,看到两人一起走进教室,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头,假装学习,不敢多看。
綦寂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早餐,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全隳尘把他的书包放在桌洞里,又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盒热牛奶,放在他的桌角,才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早读课,琅琅的读书声响起,綦寂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夹杂在众人的声音里,格外好听。
全隳尘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读书,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綦寂的背影。
从清晨的阳光里,看着他清瘦的肩线,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认真读书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
对他而言,看綦寂,比看任何书都有意思。
课间,綦寂被几个同学围着问问题,都是班里的中等生,想借着他的思路提升成绩。
綦寂耐心地讲解着,声音清淡,条理清晰,没有丝毫不耐烦。
全隳尘就靠在教室后门的墙上,看着他,像一尊守护神,谁要是敢打扰綦寂,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退回去。
“綦神,这道物理题我还是不懂,你再讲一遍呗?”
一个女生红着脸,把练习册递到綦寂面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
綦寂刚想开口,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到全隳尘靠在后门,眉眼冷沉,眼神里的桀骜和占有欲毫不掩饰,直直地盯着那个女生。
女生被全隳尘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立刻收回练习册,讪讪地笑了笑。
“算了算了,我自己再想想,不打扰綦神了。”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散去,不敢再围着綦寂。
綦寂看着全隳尘,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知道,全隳尘是在护着他,是在吃醋,是在宣示主权。
这份偏执的守护,他从童年承受至今,早已习惯,也早已,在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中午放学,食堂里人满为患。
全隳尘拉着綦寂,避开拥挤的人群,走到食堂的角落,那里是他们专属的位置,没人敢坐。
全隳尘去打饭,綦寂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等着。
很快,全隳尘端着餐盘回来,里面都是綦寂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汤。
“快吃,下午还有模考。”
綦寂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全隳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多吃点,太瘦了。”
“你也吃。”
綦寂抬头,看着他,轻声说。
“我不饿。”
全隳尘笑了笑,眉眼间的冷硬褪去,只剩下温柔。
“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綦寂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低下头,假装吃饭,掩饰着脸上的微红。
食堂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却丝毫影响不到他们。
在这个小小的角落,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相处,像多年来的每一个日子,平淡,却又温暖。
下午的模考,数学卷,难度极大,班里很多人都愁眉苦脸。
只有綦寂,下笔如飞,思路清晰,很快就做完了整张卷子,检查了一遍,便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全隳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也放下了笔。
他的数学卷,只写了选择题和填空题,大题一片空白,反正他也不在乎成绩,只要綦寂考得好就行。
考试结束,收卷,班里一片哀嚎。
綦寂收拾好东西,刚想起身,就被全隳尘走到身边,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腕。
“走,去操场。”
全隳尘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牵着他的手腕,不容拒绝。
綦寂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往操场走。
深秋的操场,阳光正好,梧桐叶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地毯。
全隳尘牵着他,走到操场的看台上,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累了吧?”
全隳尘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伸手揉了揉他的太阳穴,动作轻柔。
“别总逼自己,模考而已,考不好也没关系。”
“我不能考不好。”
綦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有我在。”
全隳尘的眼神坚定,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綦寂,你的人生,不是为你爸妈活的,是为你自己活的。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由你自己说了算,谁都不能逼你,包括你爸妈。”
綦寂看着他,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偏执,心里的寒潭,又一次被温热的潮水淹没。
他想,是啊,他的人生,应该为自己活。
可他被困在原生家庭的牢笼里,被困在学霸的标签里,被困在十二年的压抑里,早已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活。
只有全隳尘,是他唯一的出口,是他唯一的光。
“全隳尘。”
綦寂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普通人,不再是年级第一,你还会理我吗?”
全隳尘猛地收紧了握着他的手,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眼神里的深情与占有欲,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綦寂,”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不管你是年级第一,还是倒数第一,不管你是学霸,还是普通人,你都是綦寂,是我全隳尘护了十二年,爱了十二年的人。”
“我爱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成绩,不是你的学霸标签,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清冷,你的沉寂,你的所有。”
“这辈子,下辈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只认你,只护你,只爱你。”
綦寂的眼睛,瞬间红了。
十七年的压抑,十七年的孤独,十七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滚烫。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有人会爱他,不是因为他的成绩,不是因为他的优秀,只是因为他是綦寂,只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全隳尘看着他落泪,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里桀骜的样子判若两人。
“别哭,綦寂,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有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深秋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
看台上的少年,十指相扣,额头相抵,眼泪与深情交织,青梅竹马的羁绊,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友情的界限,朝着爱情的方向,狂奔而去。
綦寂靠在全隳尘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心里的沉寂与霜雪,终于开始融化。
他知道,自己的心,早就给了这个护了他十二年的少年。
只是他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挣脱原生家庭的牢笼。
而全隳尘,会用他的锋芒,他的偏执,他的所有,为他劈开一条路,让他走出牢笼,走向光明,走向属于他们的,余生。
日子在高三的高压与青梅竹马的温柔里,一天天过去。
高考倒计时越来越近,模拟考一场接一场,綦寂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全隳尘依旧是年级倒数,却没人敢说什么。
两人依旧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看夕阳。
全隳尘的守护,从未间断,綦寂的心意,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越来越清晰。
只是原生家庭的压迫,依旧如影随形。
綦寂的父母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苛,除了学习,不准他有任何娱乐,不准他跟全隳尘来往,甚至没收了他的手机,只留了一个老年机,方便联系。
每次回家,迎接他的都是永无止境的催促和指责,让他喘不过气。
全隳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不能硬来,只能默默护着他。
每天给他塞零食,给他带热牛奶,在他被父母骂的时候,默默等在楼下,陪他坐一会儿,听他说说话。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全隳尘也会陪着他,直到他情绪平复。
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暧昧,越来越温柔,却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全隳尘在等,等綦寂愿意面对自己的心意,等他走出原生家庭的阴影。
綦寂在躲,躲着自己的心意,躲着全隳尘的深情,躲着那份让他心慌又心动的感情。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打破了所有的平静,也让两人的人生,以一种极致的方式,彻底交织。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夜晚,江城迎来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雷雨。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整个江城都被笼罩在黑暗与风雨里。
綦寂刚结束晚自习,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就看到全隳尘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走吧,我送你回去。”
全隳尘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把伞往他这边倾斜。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綦寂看着外面的暴雨,轻声说。
“雨太大了,你早点回家。”
“我送你。”
全隳尘的语气不容拒绝,牵着他的手腕,走进雨里。
伞下的空间狭小,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缠,体温相融。
暴雨在伞外肆虐,电闪雷鸣照亮夜空,伞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走到梧桐巷的老天台,那是两人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废弃的天台,长满了杂草,却能看到整个江城的夜景。
小时候,綦寂被父母骂了,就会跑到这里,全隳尘总会找到他,陪他坐着,护着他。
“上去坐一会儿吧。”
全隳尘看着綦寂眼底的疲惫,轻声说。
綦寂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上了废弃的天台。
天台很高,风很大,暴雨拍打着地面,雷声滚滚,闪电时不时照亮夜空,映出两人清俊的身影。
“又挨骂了?”
全隳尘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綦寂低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綦寂,”
全隳尘握住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眼神坚定。
“跟我走,离开这个家,我养你,我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綦寂的心脏猛地一缩,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偏执,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全隳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就因为你爸妈?就因为那些所谓的成绩和排名?綦寂,你醒醒,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附属品!”
“我知道,可我走不了。”
綦寂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走了,他们会疯的,会闹的,我……”
“有我在。”
全隳尘打断他,伸手把他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会让他们再也不敢逼你,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綦寂,我爱你,从童年到现在,爱了十二年,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跟你在一起,想光明正大地护着你,爱着你。”
表白的话,在雷雨声里,清晰地传入綦寂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他的心底炸开,炸碎了所有的沉寂与霜雪,炸出了漫天的星光。
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二年,从童年那个护着他的小少年,到如今这个拥着他的少年,他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
眼泪汹涌而出,他靠在全隳尘的怀里,放声大哭,把十七年的委屈、孤独、压抑,尽数哭了出来。
全隳尘紧紧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任由他发泄,低声在他耳边说着:“别哭,我在,我一直都在。”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精准地劈在了天台的避雷针上。
电流顺着避雷针蔓延,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台。
强烈的电流穿过两人的身体,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消散。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綦寂感觉到全隳尘把他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所有的电流,耳边是他焦急的喊声:“綦寂!”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綦寂缓缓睁开眼睛。
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像被车碾过一样。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暴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天台依旧,杂草依旧,雷雨依旧,却没有看到全隳尘的身影。
“全隳尘!”
他慌了,大声喊着,声音在雷雨里显得格外微弱。
“全隳尘!你在哪?”
没有人回应。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去找全隳尘,却在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时,愣住了。
那是一双宽大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他那双纤细、白皙、常年握笔的手。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穿着黑色的连帽衫,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是全隳尘的身体!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锋利的下颌线,摸到了熟悉的轮廓,是全隳尘的脸!
而他自己的身体,正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綦寂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恐惧、茫然,瞬间席卷了他。
他,和全隳尘,灵魂互换了。
他在全隳尘的身体里,而全隳尘,在他的身体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这道诡异的闪电,让他们交换了人生,交换了身体,交换了彼此的世界。
綦寂看着躺在地上的“自己”,看着全隳尘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昏迷不醒,心里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冲过去,跪在“自己”的身边,轻轻摇晃着:“全隳尘,你醒醒,醒醒啊!”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綦寂”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桀骜与冷意,是全隳尘的眼神。
他看着眼前的“全隳尘”,看着綦寂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满脸恐慌,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綦寂,”
他开口,是綦寂清冷的声音,却带着全隳尘独有的桀骜。
“看来,我们的人生,要换着过了。”
雷雨依旧,电闪雷鸣,废弃的天台上,两个灵魂互换的少年,面面相觑。
一场始于青梅竹马的羁绊,一场突如其来的交换人生,一场蓄谋十二年的情有独钟,从此,正式拉开序幕。
学霸与校霸,沉寂与桀骜,霜雪与光尘,在交换的人生里,互相救赎,互相温暖,互相深爱,走向属于他们的,隳寂向光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