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隳寂向光》星空极光

10、第 10 章

　　隳寂向光

　　晚风把老城区最后一丝潮湿的霉味吹散，两人牵着手，一步步走回灯火渐稠的新城区。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把路面铺成柔软的金毯，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一幅被晚风揉皱的画。綦寂的指尖不再冰凉，全隳尘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稳稳传过来，把他心底最后一点阴霾也烘得暖融融的。

　　“还难受吗？”全隳尘侧过头，借着路灯光看他。“全隳尘”那张轮廓锋利的脸上，睫毛垂着，眼底还有未完全褪去的涩意，却已经不再是那种被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沉郁。

　　綦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轻：“不难受了，有你在，就不难受。”

　　全隳尘心里一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步子放得更慢，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以后我们再也不主动去那儿了，除非是为了换回来。等换回来，我们就收拾东西，彻底离开江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嗯。”綦寂应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明是他自己的手，被“自己”握着，却生出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他忽然觉得，就算永远换不回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只要身边这个人还是他，只要这份偏爱还在，皮囊是谁，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可他还是想换回来。
　　想以真正的綦寂，站在全隳尘身边。
　　想让他抱着真正的自己，而不是这具陌生的躯壳。
　　想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想在阳光下被他护着，而不是顶着他的脸，活在一场温柔又荒诞的错位里。

　　一路无话，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安心。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始终紧紧贴在一起，像从一开始就不该分开。

　　回到锦园别墅时，苏晚和全明还在客厅看电视，见两人回来，苏晚立刻起身迎上来，笑容温软：“回来啦？去哪儿玩了？看小寂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全隳尘用綦寂的声音乖巧应道：“带他去附近转了转，有点累，我们先上楼休息。”

　　“好好好，快上去，热水我都给你们放好了，泡个脚再睡。”苏晚把两人往楼梯口送，语气里全是疼惜，“饿不饿？厨房还有甜汤，我给你们端上去？”

　　“不用啦阿姨，我们不饿，谢谢您。”全隳尘笑了笑，拉着綦寂上楼。

　　二楼卧室的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嚣就被彻底隔开，只剩下一室安静的暖光。全隳尘松开他的手，先去把窗户关上，又把空调调到最舒服的温度，才回头看他：“先去洗澡吧，我把今天记的线索再整理一遍，等会儿一起看。”

　　綦寂点点头，拿起睡衣进了浴室。水流声响起，全隳尘坐在书桌前，把手机里拍的天台照片一张张导到电脑里，又把笔记本上的记录逐条敲成电子文档，标上时间、方位、天气、可能影响的细节，连那天铁皮棚漏雨的位置、风从哪个方向刮来、两人站的具体角度，都一一写清楚。

　　他做得极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关乎一生的大事。
　　对他而言，这确实是。

　　浴室门打开，綦寂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黑色家居服的领口。全隳尘抬头看了一眼，心口轻轻一跳，立刻起身拿过干毛巾：“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綦寂乖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全隳尘踮了踮脚，才够到他的头顶，用柔软的毛巾一点点擦着他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全隳尘”的头发很硬，擦起来有点扎手，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无比踏实——这是他的小寂，只是暂时住进了别人的身体里。

　　“擦好了。”全隳尘把毛巾丢到一边，拉着他坐在床边，把电脑转过来对着他，“你看，所有细节我都标出来了，下次雷雨一来，我们直接按这个来，不会错。”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标题是【雷雨天台·灵魂归位·复刻条件】，下面分了好几大类：环境、位置、情绪、时间、天气阈值。綦寂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心越暖，眼眶又有点发热。全隳尘从来都是这样，嘴上不说什么，却把所有事都替他想得滴水不漏。

　　“都记住了吗？”全隳尘轻声问。
　　“嗯。”綦寂点头，“都记住了。”
　　“那就好。”全隳尘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等得起。在那之前，我们把每一天都过好，好不好？”

　　綦寂抬眼看他，眼底映着电脑屏幕的光，像落了一整片星空：“好。”

　　全隳尘笑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我去洗澡，你在床上等我，不许乱跑。”
　　“嗯。”

　　等全隳尘进了浴室，綦寂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不再害怕未来，不再害怕换不回来，不再害怕回到过去——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全隳尘都会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浴室的水流声停了，全隳尘穿着蓝白相间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也是湿的，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清隽的眉眼被水汽晕得格外柔和。他走到床边，直接在綦寂身边躺下，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睡吧。”他在綦寂耳边低声说，“明天周六，不用早起，我们可以睡个懒觉，醒了再去吃你爱吃的早餐。”

　　綦寂往他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鼻尖蹭着他的颈窝，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全隳尘。”
　　“嗯？”
　　“如果……如果雷雨一直不来，我们永远换不回来，怎么办？”

　　全隳尘沉默了几秒，手臂收紧，把他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个刻在骨血里的承诺：
　　“那我就顶着你的脸，爱你一辈子。
　　你顶着我的脸，做我一辈子的小朋友。
　　我们不换了，就这样过，也很好。
　　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綦寂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全隳尘的锁骨处，温热的，烫得人心尖发颤。他把脸埋得更深，哽咽着，用全隳尘低沉的嗓音，轻轻说：“我也是。”
　　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长夜漫漫，月光温柔，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他们相拥而眠，不再害怕未来，不再纠结皮囊，只珍惜此刻彼此相拥的温度，只相信无论命运给出怎样的答案，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隳寂向光第十六章

　　第二天清晨，綦寂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不是老城区那种隔着厚厚墙壁、模糊不清的声响，是真真切切、清脆透亮的鸟鸣，从庭院的香樟树上飘上来，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温柔地落在耳边。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全隳尘抱在怀里，对方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颈侧，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桃香薰和早餐的甜香，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却又处处透着生机。

　　綦寂轻轻动了动，想看看身边的人。
　　全隳尘立刻醒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綦寂清清淡淡的调子，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醒了？”
　　“嗯。”綦寂小声应。
　　“再睡会儿？”全隳尘蹭了蹭他的发顶，“还早，不用急。”
　　“不睡了。”綦寂摇头，“想起来。”

　　全隳尘这才松开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浅褐色的眼眸里还带着睡意，像一只刚醒的小兽。“那我们起床，我妈肯定做了你爱吃的豆沙包。”

　　两人一起下床，洗漱，换衣服。綦寂看着镜子里的“全隳尘”，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陌生和局促。他慢慢学会了用这具身体的眼神，学会了在别人看过来时不躲闪，学会了在陆泽和陈然面前装出几分冷淡，学会了在课堂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真正的全隳尘那样，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只有在全隳尘面前，他还是那个容易紧张、容易红眼眶、容易依赖人的綦寂。

　　下楼时，苏晚已经把早餐摆得满满当当：豆沙包、蒸玉米、小米粥、凉拌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颜色鲜亮，看着就让人心情变好。全明坐在餐桌旁看报纸，见两人下来，笑着抬了抬眼：“醒啦？快过来吃，今天不用上学，慢慢吃。”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全隳尘乖巧地打招呼，拉着綦寂坐下，自然而然地把一个豆沙包夹到他碗里，“你爱吃的，多吃几个。”

　　苏晚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底笑意藏不住，悄悄跟全明对视一眼，都没点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黏在一起，现在更是形影不离，眼底的在意根本藏不住。他们都看得明白，也都乐见其成——只要阿尘开心，只要那个叫綦寂的孩子能真正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早餐吃得安安静静，却格外温馨。綦寂小口咬着豆沙包，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他从前很少能吃到的味道。他以前的早餐，永远是匆匆塞两口面包，或者喝一杯牛奶，然后就被催着背书、做题，从来没有这样安安稳稳、不被催促地吃过一顿早餐。

　　“今天你们有什么安排吗？”苏晚随口问，“要是没什么事，就在家看看书，或者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天气很好。”

　　全隳尘看了綦寂一眼，轻声道：“我们想在家待着，整理一下之前的资料，顺便……补补觉。”
　　他没说要去老城区，也没说雷雨的事，不想让苏晚和全明担心。
　　“好，那你们就在家好好休息，午饭我给你们做。”苏晚笑着应下。

　　吃完早餐，两人回到二楼卧室。全隳尘把电脑打开，把之前整理的归位条件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电脑，拉着綦寂坐在飘窗上。

　　飘窗很大，铺着柔软的垫子，阳光正好落在上面，暖得让人想睡觉。窗外是庭院的香樟树，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斑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

　　“累不累？”全隳尘问，把一条薄毯盖在两人腿上。
　　“不累。”綦寂摇头，靠在窗沿上，看着外面的阳光，“这样坐着，很好。”
　　“那就多坐一会儿。”全隳尘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什么都不用想，就晒太阳，好不好？”
　　“好。”

　　綦寂闭上眼，感受着肩上的温度，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鸟鸣，心里一片平和。他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不用想成绩，不用想排名，不用想父母的脸色，不用想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待在全隳尘身边，就足够了。

　　全隳尘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微微放松的唇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抬手，用指尖描摹着“自己”的眉眼，从眉峰到眼尾，从鼻梁到下颌，动作轻得像羽毛。
　　这是他的小寂，是他护了十二年、爱了十二年的人。
　　无论皮囊是谁，他都认得他的灵魂。

　　“綦寂。”他轻声唤。
　　“嗯？”
　　“等我们换回来，我带你去看海。”全隳尘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去一个有很长很长海岸线的城市，每天看日出日落，听海浪声，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不用面对任何人，就我们两个。”

　　綦寂睁开眼，眼底映着阳光，亮得像碎钻：“真的吗？”
　　“真的。”全隳尘点头，“我说到做到。”
　　“好。”綦寂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像冰雪初融，干净得让人心颤。

　　全隳尘看得失神，忍不住低头，在他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吻落在“全隳尘”的额头上，却吻在了綦寂的灵魂里。
　　滚烫，郑重，带着一生的承诺。

　　綦寂的耳朵瞬间红透，却没有躲，只是乖乖地靠在他肩上，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身边是最爱的人，未来有可期的梦，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在飘窗上坐了很久，从晨光微亮坐到日头渐高，从沉默无言到轻声细语。全隳尘给綦寂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打架，讲他第一次打篮球赢了比赛，讲他第一次在雨里把綦寂护在怀里时，心里有多慌。綦寂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底满是羡慕和温柔。

　　他忽然觉得，就算这场错位永远不结束，好像也真的没关系。
　　只要身边是全隳尘，只要有阳光，有温暖，有偏爱，他就什么都不怕。

　　中午苏晚叫他们下楼吃饭，餐桌上依旧是丰盛的四菜一汤，全是綦寂爱吃的口味。吃完饭，两人又在卧室里待了一会儿，全隳尘教綦寂用“全隳尘”的身体投篮，在房间里比划动作，綦寂学得笨拙，却很认真，偶尔投偏，砸到墙上，两人就一起笑，笑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下午阳光最暖的时候，全隳尘拉着綦寂下楼，在庭院的躺椅上晒太阳。苏晚给他们端来水果和凉茶，就回客厅忙自己的事，不打扰两个孩子独处。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两人偶尔的低语。

　　綦寂靠在躺椅上，看着头顶的香樟树冠，看着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全隳尘坐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时不时给他递一块水果，动作自然又亲昵。

　　“全隳尘。”綦寂忽然开口。
　　“我在。”
　　“你说，雷雨什么时候会来？”
　　全隳尘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连一丝云都没有。“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还要等很久。”他低头，看向綦寂，眼底满是温柔，“但不管它什么时候来，我都陪着你。它来，我们就换回来；它不来，我们就一直这样，也很好。”

　　綦寂看着他，轻轻点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嗯。”
　　有你在，怎样都好。

　　夕阳西下时，庭院被染成暖橘色，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全隳尘拉着綦寂起身，回卧室换了件薄外套，又下楼吃晚饭。晚饭过后，两人又在卧室里待了一会儿，全隳尘把归位资料再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关上电脑。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开了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把一切都晕得温柔。两人躺在床上，全隳尘依旧从背后抱着綦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平稳。

　　“睡吧。”全隳尘轻声说。
　　“好。”綦寂应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星光点点，庭院里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他们在等待一场雷雨，等待一次灵魂归位，等待以真正的模样，并肩站在阳光下。
　　但他们也不再害怕等待。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隳寂向光，尘护寂安。
　　余生漫漫，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