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有声》厌栖万隅

2、那年下的雨

　　槐树叶还沾着盛夏的暑气，一场骤雨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就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雨帘，把江家的大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江慎刚做完父亲布置的习题，正准备回房间，就看见江曜抱着一个半旧的足球，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浑身都淋得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笑得一脸灿烂。

　　“哥！”

　　江曜一眼就看见了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踩着积水朝他跑过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江慎的裤脚。

　　“你怎么淋成这样？”江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是不习惯这样亲近的距离，也不习惯江曜眼里毫无保留的热络。

　　“下雨了呀！”江曜理所当然地说，把足球往旁边一扔，就凑到江慎身边，仰着脑袋看他，“外面雨好大，我没法去踢球了。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少年的气息带着雨水的清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身上的甜香。

　　江慎的喉结滚了滚，正想拒绝——他还想再看会儿书，也怕和江曜走得太近，引来不必要的议论。

　　可话到嘴边，却对上江曜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干净得让人不忍拒绝。

　　“玩什么？”江慎听见自己问。

　　江曜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们玩捉迷藏！我躲，你找！”

　　不等江慎答应，他就转身跑进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还不忘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哥，你数到一百再找我哦！不许偷看！”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道缝隙。

　　江慎站在原地，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还有杂物间里隐约传来的、少年压抑的笑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溅湿的裤脚，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

　　良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始低声数数。

　　“一，二，三……”

　　雨声淅沥，少年的笑声藏在风里，悄悄漫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年的雨，好像下了很久很久，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悄悄缠在了一起。

　　雨下了很久，一直不见停。

　　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从午后落到了黄昏，把整个江家大院泡得湿漉漉的，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凉润的潮气。天边的霞光被厚重的云层压着，只透出一点微弱的橘红，勉强照亮了走廊尽头的阴影。

　　江曜已经玩累了，不再执着于捉迷藏，而是拉着江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那个半干的足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的头发早就干透了，软乎乎地贴在额前，侧脸被朦胧的天光映得格外柔和。

　　“哥，你说这雨会不会下一整晚啊？”江曜偏过头，声音带着点玩闹后的慵懒。

　　江慎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打弯的槐树枝桠上，轻声应道：“可能吧。”

　　空气里只剩下持续的雨声，还有江曜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江慎能感觉到身边少年的气息，温热的，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还有一丝属于他的、独有的甜香，像那年槐树下的草莓糖，不知不觉就缠上了心尖。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一点距离。

　　江曜却立刻察觉到了，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哥，你别躲我呀。”

　　少年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潮气，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烫得江慎的皮肤微微发麻。

　　江慎的身体僵了僵，没敢回头，也没挣开他的手，只是低声说：“别闹。”

　　“我没闹。”江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雨下这么大，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哥，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他的头轻轻靠了过来，抵在江慎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洒在江慎的脖颈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气息。江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重量，还有隔着衣物传来的、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雨声交织在一起，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想说“男女授受不亲”，想说“我们是兄弟，这样不好”，想说很多很多能拉开距离的话。

　　可话到嘴边，却被心底涌起的柔软堵了回去。

　　他想起江曜递给他的半块草莓糖，想起他亮晶晶的、毫无鄙夷的眼睛，想起他不管不顾凑过来的热络。在这个人人都提醒他“要安分守己”的江家，只有江曜，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哥哥”，毫无保留地靠近。

　　江慎的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没动，任由江曜靠着他，任由雨声在耳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人困在这一方小小的走廊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管家的呼喊声：“小少爷，江慎少爷，夫人让你们回屋吃饭了。”

　　江曜不情愿地抬起头，松开了攥着江慎袖子的手，指尖却还留恋似的蹭了蹭布料。“走吧，哥。”

　　江慎点点头，率先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的校服袖子，被江曜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像一朵悄悄绽开的水渍，印在布料上，也印在了他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曜正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没散的笑意。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江慎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不是坏事。它像一道屏障，挡住了那些打量的目光，挡住了父亲的严厉和母亲的疏离，让他能暂时抛开“私生子”的身份，只做江曜的“哥哥”，和他一起，度过这个漫长而安静的雨天。

　　可他心里清楚，雨总有停的一天。就像这些暂时被隔绝的现实，总有一天会重新找上门来，将这短暂的温暖，彻底打碎。

　　走廊的灯光透过雨雾照过来，在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缠在一起，却又在不经意间，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