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有声》厌栖万隅

1、槐树下的糖

　　老槐树的影子浓得化不开，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漫过了整个盛夏。

　　江慎抱着膝盖坐在树根下，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旧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来江家的第三天，偌大的院子漂亮得像一幅画，却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佣人对他客客气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父亲的脸总是绷着，只有在提到学业时，才会施舍般地给他一句叮嘱。

　　这里是他的家，又不是。

　　“喂！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哥哥？”

　　清脆又带着点骄纵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树影下的安静。

　　江慎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牛仔短裤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头发黑软，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夏日的阳光，手里还举着一根快化了的草莓味棒棒糖。

　　是江曜。

　　这个名字，他来之前就听管家提过——江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江慎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假装翻书。

　　他不想惹麻烦。私生子的身份，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头，提醒着他要安分，要守规矩。

　　“喂！我跟你说话呢！”江曜皱起眉，几步跑到他面前，蹲下身，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不理人啊？”

　　温热的气息扑过来，带着甜甜的草莓味。

　　江慎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吭声。

　　江曜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非但没走，反而干脆挨着他坐下，把那根还剩小半的棒棒糖递到他嘴边：“给你吃。我妈买的，可甜了。”

　　江慎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他看见江曜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

　　“你……你不喜欢吃草莓味的吗？”江曜小声问，“那我下次让我妈给你买别的口味，橘子味？葡萄味？”

　　江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江曜干净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打量，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想跟他分享的雀跃。

　　“我不吃。”江慎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哦。”江曜应了一声，却没把糖收回去，反而掰成了两半，把大的那一块，硬塞进了江慎的手里，“那你拿着，想吃的时候再吃。”

　　糖块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糖纸，烫得江慎的指尖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块糖，又抬头看了看江曜。

　　少年人已经自顾自地剥开了剩下的半块，含在嘴里，眯着眼睛笑，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糖渍。

　　“我叫江曜。”他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你就是我哥哥啦。”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蝉鸣依旧聒噪。

　　江慎攥着那半块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看着江曜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江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