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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凛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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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从噩梦中惊醒,李槐序再也不敢睡了。只是天还未破晓,他还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咀嚼今日之事。
忽然他感到掌心那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摊开手掌。仔细端详手心依旧紧握着的半枚玉佩,面上摊满了柳梧的血,边缘也沾着他的血。
冥冥中,他总感觉玉佩还残存着柳梧的半个魂魄,还有自己半份理不清的情绪。
这些此刻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柳悟躺在雪地里的样子。心口的伤,苍白的脸,摊开的手。
还有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现在知道了。
他会静静坐着,坐在如同牢笼一般的宫殿里,握着最后他拼命争取来的、友人的遗物。
独自一人等天亮。
李槐序站在窗前,直到看见东方既白。
星点日光在雪的映射顷刻间亮了不少。
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像什么罪恶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忽然想起书上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残酷的,不是失去,而是你以为你拥有过。”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玉佩仔细擦拭干净,藏进贴身的香囊里,稳稳当当挂在身上。
“祝旬……”李槐序抿了抿唇开口唤道。
身后,几乎与屋内阴影融为一体的近侍无声地上前几步,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躬身:“臣在。”
“我知道的......”李槐序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要散在屋里,“你是母亲……派来监视我的。”
“今日为何帮我?”他问。
这句孤零零的话高悬在此刻寂静的空气里。
祝旬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殿下,”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却似深潭投石,荡开一层温和的涟漪,“皇后娘娘确曾将臣置于您身侧。然自臣踏入东宫那日起,所见所闻,便只有殿下一人。”
顿了顿。“臣家中,曾有一个幼弟。”随即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记忆,“他……走的那天与陛下您年岁相仿。可惜命数不好,臣还未尽到兄长的责任,幼弟便……”
话未说尽,意却已明。
正因见过全然依赖的笑脸,便不忍再见同样年岁的少年,独自背负起山岳般的阴谋与血腥;正因经历过猝不及防的失去,便更无法坐视另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冰冷的算计中过早凋零。
“看着您,臣总会想起幼弟。”祝旬说道,他将那份不忍与移情,轻描淡写地归于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只是他的决心确是刻骨铭心的。
“臣不忍见一个小孩子,过早为这些事操心。”
话音落下,殿内重回寂静。
李槐序的背影似乎僵了僵,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这份忠诚的纯粹与否。在这漫漫长夜、血腥过后,空留一句带着温度的话兀自在心上回响,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半晌,他才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褪去了些许沙哑,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情。
但祝旬看到了他眼上的泪花。
太阳照常升起,日光撒在夜里新开的梅花上,李槐序无心赏梅,只觉这梅花平白无故显得多了几分凄楚。
“阿梧,梅花竟在你走后开的格外的快,不知你是否也记着要教我画梅这个约定呢……”
他此刻无心思索。
天亮了,他要去上今日的早课了。
只是在学堂等着他的,不是教书先生,是苏见微。
李槐序吓得冒出满身冷汗。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比殿外积雪更凛冽的寒意——那是从皇后周身无声弥漫开的威压。
苏见微立在窗前,宛若一座石像。
“本宫以为,上次之后,你该学乖了。”她把玩着一只玉如意,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淬了冰。
李槐序几乎是应声而跪,“扑通”一声,膝盖撞在砖上的闷响暴露了他全部的惊惶。
“柳府的火光,看来还没让你看清,什么是不该去的地方,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李槐序垂着头,脊背僵硬。他刚从外面回来,斗篷上沾着的寒气尚未散尽,与殿内的暖意一激,让他打了个冷颤。
“儿臣……儿臣只是心中郁结,想出宫走走……”辩白出口便失了力气,弥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走走?”苏见微终于转过身,唇角噙着一丝极具嘲讽的弧度,眼神锐利,剐过李槐序的脸。
她一步步靠近,靴底踏过光洁的地面,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了李槐序心跳的间隙。
“走出宫闱?走到西市?甚至……走到沦为焦土的柳府门前?序儿真是长大了,心思活络,脚也勤快了不是。”
李槐序的脸色骤然惨白,最后一丝侥幸都被彻底碾碎。原来他偷偷出宫,一路无阻,竟从头到尾都在母亲的掌控之中。
“是谁给你的胆子?是谁帮你遮掩行藏,避过宫门禁卫,带你去了柳府?”苏见微一步步走近,玉如意的冰凉顶端轻轻抬起李槐序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直视她的眼睛“是你的好侍卫,祝旬,对吧?”
疑问的问话,语气却斩钉截铁。
“不……是儿臣逼他的!是儿臣以太子身份强令他……”李槐序急急开口,想将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
“呵,”苏见微轻笑一声,抬起双手,干巴巴的掌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认罪。
“主仆情深,真是感人。本宫反而倒成坏人了。”
“在这宫里,不听话的狗,比无能的主子更碍眼。”她收回玉如意,语气陡然转冷。“祝旬已被本宫拿下,关进了暗房。他何时能重见天日,取决于你,序儿。”
李槐序猛地抬头,声音急的都变了调:“母后!祝旬他……”
“他如何……”苏见微俯视着他,声音轻柔如絮语,却千斤重。
“作为一个母亲,我自然是相信孩子不会有意忤逆,我千思万想,忧虑地夜不能寐。”苏见微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忧虑,仿佛真是一位被叛逆孩子伤透心的母亲。
她语气忽然变得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忧虑,倒真像一位被叛逆孩子伤透心的母亲。
遂而,她目光又重新锁住他,冰冷的剖析道“后面我思考出了答案,少年人心性未定,易受蛊惑。定是身边有歹人曲意引诱,带坏了你,才让我儿一次又一次,行此令母寒心之事”
“念在祝旬毕竟与你相伴日久,本宫也不会真要他的命。”她话锋似缓,实则步步紧逼,“本宫自然也不会杀他,但他得学会‘听话’。”苏见微意另有所指,故意将“他”字咬的极重。她的指尖几乎要戳破李槐序的眉心。
“你要明白,在这宫里,任何让你心软、让你产生可以违逆本宫错觉的人或物,最终都会成为你的弱点,也都会……如柳梧一般,消失。”
“柳梧”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李槐序浑身一震,连最后一点争辩的力气也瞬间泄去。他看着母亲冰冷而无情的脸,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雪夜,看到了柳梧躺在雪地里的身影,猩红刺目。
巨大的恐惧化作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压倒了他。是他害死了柳梧,难道还要再害死祝旬吗?
所有抗争的意识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细微地抖动着着,不再是反抗或委屈,而是深深的无力与挫败。“儿臣……知错了。”他声音颤抖,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儿臣再也不敢了。求母后……不要迁怒祝旬,儿臣会听话,真的会听话。”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转身,达到目的,语气不再步步紧逼。“好好思过。祝旬能不能早点出来,看你日后表现。”
殿门开合,带入一丝外间的寒气,旋即又被地龙的暖意吞没。独留跪在地上的少年,和一片比寒冬更彻骨、更绝望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