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上灯》横川竖三

3、长夜满满

　　李槐序的目光死死锁住柳梧，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柳梧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纹丝不动。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了然、沉重、痛惜、愧意以及一种迅速升腾起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他没有去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而是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却坚定地，拂开了李槐序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暧昧，只有全然的安抚与接纳。

　　然后，他迎上李槐序惶恐不安的视线，声音不高不低，却在暴雨的轰鸣中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

　　“槐序，”他先用了平语，随即，自然地转换了敬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殿下——”

　　这四个字，似乎带着奇异的安抚，让李槐序剧烈颤抖的身体微微一僵。

　　柳梧继续说着，目光清正而温暖，如同照亮这窒息骤雨的唯一烛火：

　　“我认识的，自始至终，是爱向我询问问题，思考民生之道，是那个每次见我悄悄给我带点心，是那个……会对着秋海棠发呆，说‘它开得这样好，却无人真心赏看’的人。”

　　“他是李槐序。”柳梧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至于‘太子’……”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如同誓言，定人心神。

　　“那不过是您暂时披着的一件外袍。或许不合身，或许沉重，或许令您压力倍增，或许万丈光芒，但外袍之下，唯有‘李槐序’三字，做不得假，也无人可取代。”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用最坚定的方式，告诉他他遵循的永远只是“李槐序”。

　　随后他承着李槐序紧握住他的手，单膝下跪，理了理衣袍，行了正式的君臣礼。

　　“与我而言，你永远是我的君主，李槐序——便是太子”

　　李槐序怔怔地望着他，眼眶迅速泛红，那强撑了不知多久的硬壳，在柳梧平静而有力的话语中，寸寸碎裂。

　　抓着柳霭手腕的力道松了，却没有放开，反而变成了一种依赖的、寻求支撑的紧握。

　　窗外的暴雨愈发狂暴，电闪雷鸣，仿佛要涤荡尽世间一切污浊与隐秘。而在这方小小的、被雨声隔绝的天地里，一个足以倾覆王朝的秘密悄然落地，被另一个少年以无比郑重的姿态接住、藏起。

　　柳梧反手握住李槐序冰冷的手，将他轻轻带到榻边坐下，递上那盏已微凉的茶。

　　“此事，”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出您之口，入我之耳。此后，它便烂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您若想说，任何时候，我都是最好的听众。您若想藏，我便让它成为从未存在过的幻影。”柳梧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但无论如何，记住我方才的话——在我这里，您首先是李槐序。这一点，永不会变。”

　　李槐序捧着微凉的茶杯，他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看着柳霭沉静而坚定的面容，那翻江倒海般的恐惧与孤独，竟奇异地平息了许多。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脚下仍是万丈深渊，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一个秘密。

　　但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柳梧。

　　只是梦境陡然又转。

　　此刻却变成了火中亡魂。

　　他又变回了孤身一人，此时刚好是他吐露心意的第八天。

　　大火将一切美好焚烧殆尽，伴随而来的，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母后的话在耳畔响起∶

　　“我做的这一切，桩桩件件，血流成河……”

　　“都是为了谁啊？”

　　……

　　李槐序的婢女春雪在床榻旁看护着，一刻不敢松懈。只见小皇子霎时间面色发灰冷汗直流。

　　她接了热水，尽职温柔擦拭着。

　　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祝大人此刻也不在，小皇子做噩梦正是要人陪的时候，到底去哪里了啊。”

　　——另一旁，祝旬去了大殿，御前急会刚刚结束。

　　雪是停了不少，只是寒风依旧裹挟着雪粒，打的人脸颊生疼。

　　并不是常规弹劾，是雷霆之击，一个时辰前柳大人还安然无恙，此刻便伴着风雪已经成了绝户，甚至其亲信还未来得及走漏半分消息。

　　想到这里，祝旬周身涌出一阵地寒冷。
　　皇后这一手“雪夜除根”，又快又狠，只是警告的又何止柳家一方。

　　祝旬伪装成小卒跟上相国的布撵，撵上大人物摆手默许一同回府。

　　相国公进了内室后单独召见了跟车小卒，只是屏退了他人，屋内的对话也变得大胆起来。

　　祝旬咋舌：“没想到皇后竟然……”

　　浮让沉一把贴近捂住了祝旬的嘴“嘘，小心隔墙有耳。”

　　祝旬一把打掉了浮让沉的手，他紧咬着后槽牙，几乎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相国大人，祝某便是习武之人，方才在下已将方圆五十步侦测了三遍，莫说人的气息，就连一只路过的野猫都没有。”

　　“哪里没有野猫？瞧——这里不就有一只炸毛的小猫。”浮让沉调戏道。

　　祝旬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那令人不适的亲密距离，“可否，不要与在下离得如此相近。”

　　浮让沉被打了手也不恼，只是就势抱臂倚在窗前。灯光将他含笑的眉眼描摹成一副画“哎呀，这不是提醒你么，生怕我们绝世高手——祝大人，整日泡在小殿下襁褓床边。把看家本领都松懈了。”他尾音拖得极长，透着惯有的不正经。

　　祝旬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无名火。

　　风雪夜的肃杀还未散尽，眼前人却总能把天大的事情都说的像玩笑。

　　他转而沉声道：“没想到，皇后竟然动作如此迅速，这么快就刺刀对准了柳大人。”他顿了顿。

　　“柳梧公子也……”

　　这个滚烫的名字从舌尖上滚过，也是他家殿下唯一的知心好友。因此带上了复杂的重量。

　　“真当如此斩草除根......解决了后患，打击了陛下最大的势力，只是可怜我们小殿下——他今夜悄悄出去了。”

　　他话音未落。肩头忽然一沉。

　　浮让沉不知何时拿了自己那件玄狐里子的墨绒斗篷，仔细地裹在了祝旬身上。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怎得今夜也不多穿点就出来了。”浮让沉语气依然松散“别小殿下还没有犯心病，我们祝大人先冻病了。”

　　祝旬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噎住。

　　混合着对方身上清冽又陌生的冷香，他一时僵住。他本来是想立刻撤下，可无奈斗篷却系的妥帖，最终只是默声拉紧了些。低声道“只怕今夜之后，这京城的天......真要翻过来了。”

　　“不是‘要翻’”浮让沉接的轻巧，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烛光下他侧脸线条柔和，吐出的话确是字字如刀“龙椅下埋了十二年的火药，引线恰好于今晚烧到了头罢了。”

　　他轻笑了一声，言语平静的像是在点评一道新菜的火候“娘娘篡位之心，何须‘昭然若揭’？她的刀，一直藏在袖里，不见血不归鞘。”

　　祝旬看向他，讥讽道“相国大人也并不与传言相符，实则精明得很啊。”

　　“自然清楚。”浮让沉迎上他的目光，他那双天生含情的美目，此刻清晰地映出祝旬的脸，却深不见底“不然，娘娘何必把我这‘纨绔废物’塞到朝廷，不过也是为了扳倒陛下的一步旗罢了。”

　　“呦，倒是你，心疼了？”浮让沉话锋一转，挑明了他们之间那心照不宣的立场。

　　祝旬也想起自己奉皇后之命“看护”小皇子的初衷。

　　浮让尘眉梢一挑，那点玩世不恭的神气又浮了上来，他凑近半步，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凉意，“祝大人，想倒戈？”

　　祝旬被他语气里的醋意刺得心头火起，但是神经大条的当事者只当是在讥讽，连日来的忧虑、惊惧、身不由己的疲惫猛地窜上，脱口而出便是一阵恶语：“那又如何？弑君篡位、改天换日的大事，被你一句轻飘飘就带过！我看你浮让尘眼里，这天下谁都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人是鬼都无妨！你只在乎你自己能不能在这滔天浪里，寻到你那方安稳逍遥的船！”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浮让尘静静看着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不减反增，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还真是小野猫。

　　“是啊，”他承认得干脆，目光却像黏稠的墨，牢牢锁着祝旬，“不要生气嘛，我本无意激你，我确实是只在乎自己，倒便倒了，关我何事，这天下，又干我何事，我只想活着。”

　　然后，他顿了顿，在祝旬因怒意而灼热的视线里，慢悠悠地，用一种近乎温柔，却又无比清晰的语气，补上了后半句：

　　“——我还在乎你。”

　　屋内碳火的暖气陡然扑上祝旬骤然僵住的脸颊。

　　那五个字太轻，又太重，砸在耳膜上，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肩上斗篷的暖意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烙铁。

　　浮让尘却已转开了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拍了拍祝旬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挑逗：

　　“时候不早了，歇着吧，祝大人。等着变天吧。”

　　他摆摆手，身影无声没入廊柱，走了。

　　只剩祝旬独自立在原地，肩上裹着斗篷，怀中揣着足以颠覆王朝的秘密，面前是残忍的历史更迭，耳畔还回荡着那句辨不清真心假意的——

　　“还在乎你。”

　　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走啥啊……我又不在这过夜。我得得回去了”祝旬嘟囔了一声，脱去斗篷重新回到夜色里。赶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