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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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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传来刺痛。
他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渗出血丝。而在那片血肉模糊中,则是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半块玉佩。
残缺的梵纹,还带着另一个人冰凉的体温。
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他完全不知道,记忆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大约是在禁卫军去偏院后才敢动作。
然后反应过来就已经……
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您在里面吗?皇后娘娘派人来问……”
“本宫睡了。”李执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母后,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在寝殿。”
“是……”
脚步声远去。
熏香在黛紫色香炉中无声地燃着,青烟袅袅,试图编织一个安宁的幻境。然而再名贵的安神香,也压不住李槐序魂魄深处那口翻涌的残缺。
升起的烟雾更像是来讨命的冤魂。
迫使他坠入了梦境。或者说,他是被过往擒获,动弹不得。
梦的开头总是美好的,美好得近乎残忍。
他梦见自己当时是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略显成熟的太子常服,端坐在书斋的窗下。
那是一个春天,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楹,在紫檀书案上投下明亮的碎屑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庭院里初绽桂花的甜暖气息。
当时已与柳梧相识两年有余。
脚步声轻快地响起,月白色的衣角蹁跹掠过门槛。也带动屋内少年波澜不惊的心泛起喧嚣。
“殿下。”
来人唤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沙的朝气。
柳梧生得极为清俊,却并非女子般的柔媚,而是一种山水画似的、透着书卷气的干净疏朗。
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苍灰色的瞳仁嵌在眼眶中,本应该多情的轮廓,目光却清泠,像天上仙潭滋养的两丸冷玉。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微微扬起,不笑时也像噙着一抹笑意。
只是细看之下,却能发觉他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像晴朗天际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云。有时又觉得这并非忧愁,更像是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沉寂。
他笑时,那点郁色便会消融,整张脸都亮起来,眼尾弯起的弧度温柔得叫人沉迷下去。可不笑时,那沉寂便漫上来,让他看起来疏离又遥远,仿佛站在光阴的彼岸,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其真实。
这么痴痴的想着,柳梧见他呆住,又唤他姓名。
“槐序,回神了——”
李槐序眼神重新聚焦,这才看见柳梧站在门口,绒绒的阳光斜斜打在他的脸上,更衬得一丝暖意。
柳梧手里稳稳托着一个月纹瓷白的小碟,碟子里是几块精致的桃花酥。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窗外的暖阳更澄澈纯粹,他眉眼弯起,瞳仁里映着细碎的光。
“太傅讲了一上午的《民论》,我猜测殿下定是饿了。”柳梧静静走过来,将碟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指尖不经意碰到李槐序搁在案上的手背,温暖而干燥。
“这是尚膳监新制的桃花酥,尝尝?我瞧这酥皮做得比往日好。”
小太子道谢了一声,拿起第一块,反而先送入柳梧口中。
紧接着拿起第二块,才肯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尝。
酥皮入口即化,微糯的馅料甜腻适中,桃花香气清雅。还夹杂着柳梧衣袍中的熏香。一并冲上口腔。
他其实并不十分嗜甜,但柳梧带来的,他总是会吃完。
柳梧就倚在书案对面,看着他吃,随意说着闲话:翰林院某位老先生又闹了笑话,御兽园新来的孔雀见到国师大人又开了屏……这些琐碎而平实的温暖,一点点填满寂静的书斋,也填满少年太子被课业、礼仪、期待压得有些透不过气的心。
李槐序静静吃着,一边吃一边投喂柳梧。
“柳梧。”小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殿下?”
“如果……我不是太子就好了。”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大逆不道又孩子气的话。
柳梧静了一瞬,随即笑容更暖了些,带着一种了然的安抚。“殿下就是殿下。”他声音放得轻而缓,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不过,殿下若累了,便歇一歇吧。我一直在这儿呢。”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梦中,年幼的李槐序问出了这句他在现实中再也无法问出的话。
面前的少年回答得坚定又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殿下需要,我就在。”
阳光偏移,将他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又有半边隐入阴影。就像那承诺听起来无比真挚,却又仿佛悬在空中的琉璃,美丽而易碎。
只是耳畔那时的话语淡淡想起。
“世事无常。”
又似一柄长剑刺入李槐序的心口,迫使他坠入下一个梦境。
第二个梦境,那是一月之前。
是告知柳悟真相之时......
李槐序当时找柳梧,是想吐露他心中深藏的秘密。
只记得那天夜是忽然间闷热起来的,一丝风也没有。浓云沉甸甸地压着皇城的飞檐横拱,空气粘稠得像晕不开的墨迹。远天有电光无声地撕裂云层,片刻后,才有闷雷滚过,像巨兽在深渊里压抑的喘息。
李槐序挥退了所有侍从,召柳梧至东宫最深处的居所。
一塌,一几,二桌椅,两盏清茶。
窗外是森森竹影,遮天蔽日,同样也阻隔住二人之间任何繁琐宫廷礼仪。
柳梧推门进来时,只见李槐序背对着他,立在窗前。
少年太子已比他高出些许,穿着常服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某种濒临极限的、无声的压抑。
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绸衫,墨发只用一根简朴的玉簪束着,没有穿太子冠服,少去华服加冕。李槐序的身影反倒显得单薄几分,让柳梧才意识到眼前的小太子也仅仅只是个孩子。
“殿下。”柳梧轻声唤道,将门仔细掩好。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且随着少年人进来的一阵风,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微微晃动。
柳梧注意到李槐序不同寻常的状态,这份沉默远比窗外闷雷更让人心悸。
“今日……母后召见我。”李槐序一开口,声音低哑的厉害。
“她让我看了一幅画像。”李槐序继续说着,只是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是陛下少年时的御容。”
柳悟心头微微一跳。陛下御容?
“画师技艺精湛,栩栩如生。”李槐序慢慢转过身,面向柳霭。烛光下,他的眼睛被映的亮得惊人,只是那里面翻涌着柳梧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痛苦与迷茫。
“母后指着画上先帝的眉眼,让我对镜自观……她说,‘吾儿日渐肖似先帝,此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呵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凉。
“肖似?呵……我对着那画像,看了又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阿梧,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随即李槐序又自问自答给出了答案。
“我看到的,是陌生。”李槐序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眉骨,眼尾,仿佛在描摹一个虚幻的轮廓。
“那画上的人,他的神韵,他的骨相……与我镜中所见,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相通之处!母后口中的‘肖似’,不过是她,是这宫里所有人,日复一日灌输给我的幻影,是她们迫于母后的威名需要看到的‘事实’!”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强行压抑下去,化作一种撕裂般的低吼,“我到底是谁?”
随即李槐序抬头看向柳梧,眼神中几近悲戚,缓缓阐述真相“阿梧,我骗了你,我骗了所有人。对不起,其实我并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柳梧耳畔。亲耳听到李槐序以如此直白、如此痛苦的方式说出来,仍是带给他巨大的冲击。柳梧微微一怔,仍处变不惊。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棂和屋瓦,哗啦啦的声响瞬间吞没了一切细微的声音,也仿佛为室内这惊天的秘密蒙上了一层喧嚣的保护。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李槐序猛地向前一步,抓住了柳悟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用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我……我到底是谁?如果我不像先帝,那我像谁?我顶着这张脸,这个身份,活了十二年!十二年来,我背诵他的功绩,学习他的笔迹,模仿他的言行……我活在‘太子’这个壳子里,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壳子……它根本就不合身!它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
“每每走到殿堂上,我承受着父皇与大臣们热切的目光,总是不自主的思考——要是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我是假的——”
“阿梧……”他凑得极近,呼吸急促,那双总是蕴藏着从容游刃有余的丹凤眼,此刻只剩下独属于无助的少年人的脆弱与渴求确认的祈求。
“你看着我,你从小就认识我……你告诉我,我真的事事都像‘太子’该有的样子吗?还是说……连我这个人,根本就是一场错误?一场……偷天换日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