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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折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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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昌二十年的第一场雪,相比于往年竟然来得格外早。
只见一少年跪在凤鸾宫外,天气突然转凉,少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换上裘衣,只穿着单薄的冬衣跪在金砖上。
“回去吧,殿下。”身边的侍卫撑着伞看着小太子冻得红红的脸,心疼道“雪越下越大了,这样您会冻坏身子的。”
李槐序咬咬牙坚持道:“不问个明白我是不会回去的。”
祝旬闻言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家殿下的脾气秉性,只默默在一旁作陪。
飘雪已经在地上积累了薄薄一层,少年的身形也从一开始的腰背挺直到有些摇摇欲坠。
直到李槐序跪到双膝失去知觉,才等到母后身边的婢女出来,然而一开口却是冬雪中的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皇后娘娘吩咐您回去,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见你的。”
屋内灯火通明,不时传来嬉笑声∶“娘娘~都说了奴婢给你画妆啦。娘娘凤仪万千,为何还要自己动手。”
“今日心情好——偶尔本宫也是想自己尝试一下的……”
闻此,李槐序知道哪怕自己是冻死在外面,母后也不会出来见他一面的。他咬了咬唇,踉踉跄跄站起身,生平第一次违背母后的命令冲进屋内。
屋内袭来阵阵暖风,可他的心仍是冷的。
女人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铜镜细细描眉。镜中映出的脸美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今夜柳家被抄家之事,你不要过问。”她说,“好好在宫里待着,哪儿都别去。”
“可柳梧他——求母后救救他。”
“不会有柳梧了!”苏见微“啪”的一声放下眉笔,厉声打断他,转身睥睨,眼中是全然的掌控,“今夜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柳梧这个人。你记住这一点就好。”
“不!我不相信柳大人会谋反!告诉我真相!”李槐序仍在做着反抗。
“真相?”苏见微捕捉到关键词,闻此终于肯正视少年的诉求,似乎是满意少年的疑问,恩赐般的走到他面前,冰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像在端详一件自己精心打造的物品。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初长,肩背尚有几分单薄,脸上尽是怒火,眉眼初仍残存着一点未褪尽的柔软。
这样的怜悯,真是一种恶心的情感……苏见微厌恶地甩开手。
呵……
“序儿,记住母后的话。”苏见微的声音又刹那间又温柔得像在哄三岁孩童,大发慈悲地解释道“柳家权势滔天下,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今夜之后,忘了柳梧吧。”
“母后!柳伯伯衷心耿耿,一心为国!今日这滔天罪名,分明就是您——”
李槐序的话,被苏见微一记轻飘飘瞥来的眼风斩断。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出他愤怒却稚嫩的模样。
“瞧瞧,”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我们序儿长大了,懂得分辨‘忠奸’,也敢质问母亲了。”
她缓缓踱近,鎏金护甲若有似无地拂过李槐序紧绷的肩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却字字如冰锥,砸进他耳中。
“可你凭什么……为他求情呢?”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不安地噼啪一响。
苏见微俯身,贴近他瞬间苍白的脸,吐息冰冷,一字一顿,宛如毒蛇的信子,死死缠绕在李槐序的脖颈。
“我做的这一切,桩桩件件,血流成河……”
“都是为了谁啊?”
她的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轻轻呵出那个注定要将他终生钉在掌控与权柄上的名讳——
“太、子、殿、下。”
李槐序猛地睁大双眼。
真相一点既透,像是骤然吞噬一切的黑暗,腐蚀着他的内心。
“我不想要了……这个太子之位,孩儿不要也罢。你把柳兄还给我……”李槐序低声反抗。
闻言苏见微瞳孔猛震,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
“闭嘴!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别忘记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不会再有变数了。”
苏见微的言语阴冷地像诅咒,在李槐序耳边轻声呢喃着“从前也是,今日之后也是,只有你,李槐序,是大昱朝唯一的储君。”
“唯有早日登基,方可了却本宫心愿啊……”
苏见微侧身见李槐序呆愣在原地,面如死灰。
她很满意这份真相对于少年的磨炼。
“来人,送殿下回去。”她转身吩咐。
……
东宫窗外,皇城西北角的天际隐隐泛红,不是晚霞——现在已是亥时。那是冲天的火光。
他死死攥住衣角,又无力地松开。母后的话在耳边回响。
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柳梧才会死的。
可是柳梧……
那个会在父皇考问时偷偷给他提示的人,那个在他被太傅责罚后悄悄递来糕点的人,那个愿意倾听他一切的人,那个说“殿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那个唯一认可他的人。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感涌上身体,脚步虚浮地向外走着。
“殿下要去哪儿?皇后娘娘有令,您不得外出。”婢女慌忙拦住。
“御花园。”李槐序说,“本宫……透透气。”
“祝旬,你陪我。”李槐序点了点近侍。
祝旬向婢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会盯着殿下一举一动,婢女便会心不再阻拦。
打开门呼啸的冷风吹到他的脸上,竟激地他猛地落下两行清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靠双脚带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
值夜的侍卫见是他,虽不敢阻拦,只是暗自交换眼色——太子深夜独行,难道是去柳府……
是否要请示皇后娘娘?
“殿下去御花园散心,莫要妄加揣测圣意,低头干好自己的事情,小心掉脑袋。”祝旬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些小动作,威声呵斥道。
侍卫们低下头,不敢言语。
当真不知道要去哪里吗?李槐序问自己。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脚印深浅交加急急落在已经没过半只脚的雪层上。
他的心在狂跳,咚咚撞击着肋骨,叫嚣着去见他。
暗色的斗篷在身后翻飞,源源不断大片雪花扑在他的脸上,身上。不断阻止他的前行,又颤抖着融化,唯留下刺骨的冰冷。
哪怕雪再大,火光也没有被雪扑灭,仍惊心地刺在夜幕的那头。
他绕过最后一道宫墙,停在平日与柳梧偷偷见面的角门旁。
这里是通往宫外的偏门,隐蔽的很,而且知道之人也甚少,平日也是偶尔不忙时才会有侍卫把守。
刚好今夜无人。
估计是都被安排赶去为柳大人抄家。
雪在李槐序靴下咯吱作响,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回去,还是……向前?
都走到这一步了,答案不言而喻——这是李槐序第二次忤逆母后的命令。
身旁的祝旬拍了拍他的肩膀,适时给了他一些鼓励。
李槐序推开门,踏上了宫门外的土地。
“祝旬,你来骑马,去找他,拜托了。”
“是。”
二人朝着红光的方向飞奔,马蹄的印迹很快就会被飞絮的新雪覆盖,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出行。
今夜的雪会掩盖一切的秘密。
……
从前也是柳梧告诉他,可以偏门进入柳府,以便李槐序可以随时来找他玩耍,只是没想到实际初次运用却是去见好友的尸身。
一推开门,凛冽寒风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还有另一种浓烈的味道——铁锈般浓稠的血腥气。
他不敢靠的太近,生怕有人发现。
夹道尽头,靠近柳府后墙的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禁卫军正在清点人员和货物。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投下扭曲的影子。
李槐序的脚钉在地上。
因为他看见了柳梧。
在尸堆的最边缘,那个穿着单薄中衣的少年侧躺着,像睡着了一般安祥。
一双淡色的眸子轻阖,风华正茂的少年就这样停在了最好的年纪。泼墨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地。
雪落在他脸上,没有化——因为已经没有了热气。肩膀处,一个狰狞的伤口洞穿,血在雪地上泅开,落了一地的红,红得惊心动魄。
李槐序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想走过去,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他想摸摸柳梧的脸,还想问他疼不疼——可他一步也不能动。
柳梧的脸上没有不甘和愤恨。面部安静且僵硬,只有对自己命运的顺从和接受。但一旁的柳夫人美丽地脸上全是干涸地泪痕,到死都在恳求上位者宽恕她的孩子。
有个士兵走过来,踢了踢柳梧的“尸体”,朝同伴喊道:“柳家嫡子,柳梧,十二岁——”
“呦?我们小太子的小侍读就这么死了?”
“心口一刀,死得明明白白,纵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哎,还是个孩子啊……”
“走啦走啦,大晚上谈死人怪晦气的,这个院子人数都清点完了,去偏院。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喽。”
他们的声音那么平常,像在讨论天气。
李槐序看着柳梧的手。那只曾经教他握笔、陪他下棋、在他害怕时轻轻拍他后背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开在雪地里。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不对。
李槐序的眼睛忽然定住。
柳梧的指尖,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雪,不是血——是半块玉佩,上面残缺的梵文被血浸得暗红,再加风雪的掩盖,在光下忽明忽暗。
那是柳梧从不离身的东西。据他说,那是他出生时一个云游道人赠的,上面刻着保平安的梵文。
可惜没有保住。
他死死的盯着玉佩。
李槐序的喉咙发紧。他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发疼。他想喊,可声音卡在胸腔里,只能变成无声的震颤。
“谁在那儿?!”
禁卫军们发现了虚晃一过的影子。火把照过来,李槐序本能地后退,退进甬道里。
千万不能被发现……母后说过,今夜他必须呆在东宫,哪儿都不去。如果被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他最后扭头深深看了一眼柳梧。
又忽然想起,三天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柳梧说的话。
那时他们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柳梧仰头看着枝头未开花苞,忽然说:“殿下,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李槐序当时笑他:“你要去哪儿?难道你嫌麻烦要反悔?不是说好今年教我画梅。”
柳梧没有笑,只是转过头看他。
“我是说真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殿下要好好的。要记得按时吃饭,太傅讲课时别打瞌睡,陛下问话时想清楚再答。”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李槐序去拉他袖子。
柳梧任由他拉着,轻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
四个字,现在像一把刀,扎进李槐序心底。
是世事无常?还是因他才有这无妄之灾……李槐序心里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