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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春 ...

  •   与此同时,一辆青蓬马车驶出京城。

      不知过了多久。

      颠簸。

      柳梧在剧烈的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意识。胸口像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他试图做起来,身体却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别动。”一只手稳稳按住他。

      “箭镞取出来了。”那声音继续说,“你命大,偏了半寸。柳夫人给你喂的假死丹也起了效,保住了你的性命。”

      柳梧闻声艰难地转动眼珠,在昏黄的光线里,他看见一张布满风霜的脸。那是位中年道人,约莫四十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深褐色的卷发,那样不属于中原人的样貌,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那父亲……母亲……”柳梧的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难道他们也……”

      “不。”道人的回答简洁,“柳府上下,仅有你一人活口。”

      “那假死丹,本是我为你生母一人炼制的。”道人说,“她当年离乡时,我嘱她在性命攸关时服下。但她……留了给你。”

      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他看见男人抱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男人感受到他的视线,自顾自解释“这是你生母的骨灰。”

      他微微阖了阖那双同样属于西域的淡色双眸,想起个那个只存在于父亲书房里,一幅褪色画像上的女人。

      画像上的女子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浅色眸子,和一头浓密的卷发。父亲曾说,她来自遥远的西域,有着明月般的名字——阿月。

      “柳大人和柳夫人,”道人轻声说,“待你视若己出。今夜,他们甘愿赴死,只为你换一线生机。”

      怀里的小木盒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木纹。道人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盒盖,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脸颊。

      “你是谁……”他声音嘶哑。

      道人递来一个皮质水囊。柳梧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清水滑过灼痛的喉咙,暂且缓去阵痛。

      “一个来救你的人。”道人只答。

      “为什么……”柳梧喃喃,“为什么是我活下来……”

      道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因为你不能死。”他说,“至少,不能这样死。阿月用她的命换你的生,柳大人和柳夫人用全族的血为你铺路。你若死了,他们的牺牲,就成了真正的笑话。”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柳梧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道人迅速检查了他的伤口,敷上新的草药:“忍一忍。刚过城门,守军查得不严。新帝登基,这几日城中大赦,盘查也松懈不少。”

      “新……帝?”

      柳梧的睫羽轻颤。

      李槐序

      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只是数日前,他们还并肩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李执说开春要和他一起去西山围猎。记得那时少年太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枝头未绽的花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如今,他是新帝了。

      踩着柳家一百七十二具尸骨登基的新帝。

      “柳家……后事如何?”柳霭听见自己问。

      道人沉默片刻。

      “为谋逆重犯,曝尸三日,后弃乱葬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冰棱,扎进柳梧耳中,“无碑,无冢,无宗祠。”

      柳梧闭上眼睛。

      胸口很痛,箭伤灼烧着皮肉。但更痛的是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冷风呼呼地灌进去。

      也好。

      他想。

      柳梧已经死了,死在遂昌二十年的雪夜里。

      死在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是一生挚友的人,通往帝位的铺路石下。

      从今往后,活着的人,就不再是柳梧了。

      “从今天起,”道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柳梧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你要有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马车碾过官道残留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柳梧——或许该叫他别的什么了——微微侧头,透过车帘被风掀起的一角,望向车外。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城池,这座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坟墓,就这样被抛在身后。

      “我们有什么打算?”年轻人人问。

      “江南。”道人说,“我在苏州为你寻了一户可靠人家。同姓柳,是丝绸商人,无子嗣,定会善待你。待你伤愈,我便不再管你。我要带阿月——我要带小姐……回西域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幸福神色。只不过那是对故土的眷恋,还是对亡人的追思,少年人无从知晓。

      “我答应小姐的事,已经做到了。”道人继续说,“助你假死脱身,已是仁至义尽。今后的路,要你自己走。”

      马车在偏路上疾驰,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但雪越下越大,很快,那痕迹便被新雪覆盖,抹平,仿佛从未有任何车马经过。

      就像柳府那一百多口人,就像那个叫柳梧的少年,都将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我该叫什么呢?”

      道人沉吟片刻:“你母亲曾说过,若是个男孩,希望他如霭如雾,自由来去。既然‘梧’字不能用了……便取‘霭’字如何?柳霭。”

      柳霭

      他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

      从今往后,他是柳霭。

      “柳霭……”他轻声重复,像是在确认这个新生的自己。

      道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怀中的木盒上,再不言语。

      马车继续向南。

      穿过茫茫雪夜,过无尽的黑暗,驶向一个未知的、没有柳梧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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