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池旧水》许桀

12、并连一脉 命运如

　　命运如流水缠绵。

　　当——
　　新池旧水，并连一脉。
　　物是人非。

　　我曾经以为生命中的痛楚迟早会化作眼泪，成为落花的终章，延绵不绝。

　　可费洺不一样。

　　他的痛苦像是上帝亲手持秤。

　　每当他身上的痛苦少了一些时，上帝又往上押筹码，只多不少。

　　他的宿命，上天押注。
　　我的宿命，由他掌控。
　　脱轨，命中注定。

　　这三条河溪源源不尽、滔滔不绝。
　　便成了命运的逆转。

　　等我长大些能记住事情的时候，费洺跟我说，我小时后老爱抓着他的校服扣子，还抓掉了一颗。

　　我问他那颗口子在哪。

　　他说他不记得了。

　　后来在我自己的抽屉角落，发现了那颗被自己拽下来的校服口子，我拿上针线将口子缝上，给他看，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懒洋洋地闭上眼睛冲着他笑，埋在他胸口，他将我抱在他腿上，我蹭在他怀里，趁着他仔细看着扣子的时候轻吻他的侧脸。

　　“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他捏了捏我的脸，然后朝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也最喜欢你。”

　　那个夏天太温暖舒适了。

　　感受着空调吹拂着我的脸，当时人还小小一个，坐在他怀里，光线透过玻璃，照在我怀里那本书的书页上。

　　费洺的手搭在桌子上，笔尖挥动着。

　　身上洗衣服的香味绕在我旁边。

　　那年宁波天气很好，我们也很好。

　　那时候读幼儿园，美食节，没人带我，所以我留在教室里，老师用手机给我放了动画片，看着窗外家长来往纷纷，偶尔露出几个小脑袋笑嘻嘻地抬着有看。

　　有些羡慕。

　　香味从教室外飘进来。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股无名的喜悦蔓延开来。

　　转过头，却发现不是。

　　老师穿着长裙，递给我一个蛋挞。

　　“送给你吃哦。”我看着老师那张好漂亮的脸，忍着内心的失落，笑嘻嘻地接过道谢。

　　“没关系哦。”

　　费洺答应我会来的。

　　我的肩膀再次落下一只手，那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我转过头，他对着我笑，然后跟我道歉：“对不起哦，来晚了。”

　　“老师你好，我是费识明的家长。”费洺看着老师笑，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咪咪薯递给老师，老师弯下腰接过，随后摸了摸他的脸。

　　费洺耳朵有点红。

　　我有点不爽。

　　嘟着嘴和老师说拜拜，拉着费洺就跑。

　　虽然对于他的迟来有小小的不满，但费洺能来，其实我就已经很开心。

　　等到后面我才知道，他这么晚来，是因为没有钱，去找同学借钱，我便只剩下愧疚了。

　　这件事情是跟他一个班的同学告诉我的，因为我嘴甜，那个学长请我吃棒棒糖，随口提到的。

　　他总是这样。

　　过得再苦，有再多困难。

　　都不会开口。

　　我总对他这样的做法有些埋怨。

　　我想分担一些。

　　但其实那时候的我做不了什么。

　　不给他增添困扰都难得。

　　后来我有些想通了。

　　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是费洺。

　　初三，费洺刚上高中那年，那天我家长会，按照常理他会出现在教室门口，找到我所在的位置，坐在我现在站的地方旁边的凳子上。

　　家长会开始半个小时后。

　　那把凳子上并没有出现该坐在那的人。

　　不远处，表弟和姑母的视线总有意无意看向我所处的地方，轻蔑的眼神直勾勾向我抛来，等到老师叫我名字的那时候，他们的视线更光明正大地落在我身上了。

　　“费识明，是我们县这一届提前招的第一名。”老师刚说完后掌声轰鸣。

　　唏嘘不断。

　　我被请上去说感言。

　　当我说道一半，有人冲到教室门口。

　　或许是冲地太猛了，此时手扶着门框，边喘气边说道：“抱歉啊，来晚了。”

　　此时他身上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他的目光对上我的，他笑着跟我比口型。

　　“对不起，哥来晚了。”无声的。

　　好可爱。

　　老师打圆场让我哥落座，我继续讲完了感言，下台。

　　我站在他身边，他的脑袋往我身边凑，我低下脑袋把耳朵凑在他耳边，听他讲话。

　　“对不起，哥来晚了。”他应该是怕我刚才没有听见。

　　他的气息有些烫，可能是因为跑得太急了，现在还有点喘不上气。

　　好可爱。

　　“没关系的哥，下次不要跑那么急了。”我站直了身子，用右手给他顺顺气，看着他那颗脑袋点点头，然后认真听着老师讲话。

　　只是平时听老师话的好学生，在此刻，一秒也听不进去。

　　盯着费洺，只希望老师在台上能多讲点。

　　我好久没有这么仔细看他了。

　　他又瘦了。

　　“这么厉害哦，第一名。”回去的路上，费洺歪着头跟我说话，笑眯眯的，像一只小猫一样，眼神灵动，声音却很清冷。

　　“没有你厉害的。”

　　我低着头看他的侧脸，鼻梁高挺，眼睛深黑，和镜子里的我一样，他好好看，他比我还还好看。

　　“好。”费洺的书包被我拿在手里，他接着开口，“那既然我厉害，那今天我请你吃火锅好不好？”

　　他会打工存钱，然后找各种借口，给我买东西，找各种借口，带我去吃好吃的。

　　我所有的奖学金，藏在他每次背走的书包里。

　　每次他想还给我的时候，我都会继续放回去。

　　后来他没再还给我了。

　　只是把好加倍放在我身上。

　　“哥，你对自己也好一点。”

　　不要只对我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晚上到家的时候，我看到他身上的淤青，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得拿出放在我抽屉的膏药，涂在他破皮的地方，把云南白药喷在关节的地方。

　　“……没事的。”他像是想跟我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说，嘴张开又落下，过了好久才开口。

　　“有事。”

　　“谁欺负你。”

　　“没谁。”费洺眼神躲闪。

　　“哥，你撒谎。”

　　“真的，我跑太快不小心摔倒的。”他似乎是想表现的真挚一些，眼睛转过来和我对视，瞳孔深黑，像是黑洞一般，吞噬我。

　　“下次别跑了，哥……我会担心的。”

　　我看着他的眼泪有些夺眶而出的架势，抱住了他，他不会想让我看到的。

　　因为他是费洺。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