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池旧水》许桀

13、万境归空 七年，

　　七年，这个数字在人们的眼前漫长。
　　在我的眼中稍纵即逝。

　　该怎么形容我这七年？
　　或许是机械式的完成工作、睡眠、过年。

　　是吃到厌倦的安眠药。
　　是一直治疗的麻木。

　　冥冥之中，总感觉有个茧困住我，包裹我，欺瞒我。

　　这对于我来说太煎熬了。

　　我不是没想过自杀。

　　今年八月二十号，我把所有药都吃下去了，只是觉得肚子有些涨，随后就昏厥过去了。

　　没死，被一个小孩救了。

　　那小孩我刚进门的时候看到过他，他跟我打招呼了，我也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他递给我一颗糖，我接下跟他道谢。

　　后来他来问我借东西，一直敲门，跟父母闹着来找我玩，说我消失了，他父母报警了，然后发现了我，给我救回来了。

　　后来搬走了，是一家很亲昵的人，聊上了几句，送了点他们用得上的东西。

　　今年十月十五号，我割腕自杀，在厕所，被发现的时候应该也挺狼狈的吧。

　　又被救回来了，是那家邻居，当时他给我的解释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说想跟我聊天，敲了门敲了半天，没有响就报警了。

　　我有在碰巧撞到他们。

　　只听到了一句话……
　　——他是个疯子。

　　虽然是表面的伪善。
　　但好像确实没有说错。

　　我也觉得我快疯了。

　　最近总是会梦到一个人。

　　江纾。
　　他这个人很玄幻。

　　是指……在我记忆中。

　　天封塔下，Shisha酒吧，高空露台，黄色的灯光映照池水，人不多，林眠已经点好酒等着我过去。

　　他的侧脸有些若隐若现，忧愁被风吹拂到了我脸上。

　　我落座在他旁边的位置，拿起桌上的酒杯，酒杯形状有些许怪异，两根细玻璃柱支撑起杯身，杯中橙黄，边缘冒着小泡，一颗山楂穿在竹签上，放在酒中。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喝酒了。”

　　林眠侧过头看向我的侧脸，此时我没急于抬头回应，而是抿着杯中的酒。

　　“费洺……”

　　“嗯？”此时我看着眼前的已经有些呆愣。

　　仿佛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瞬间转过头看他一样。

　　“你说……人这一生要经历多少次痛苦才会拥有幸福。”他的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仿佛这个问题是替我问的一般。

　　“人的痛苦与幸福都是注定的，并不因为你经历痛苦的多少改变，而且……幸福不代表不痛苦。”我抿嘴笑了笑，看向有些许天真的他。

　　他的眼神，从一瞬间的震惊，到空洞，最后默默转过头，接着喝起了酒。

　　“但痛苦也不代表不幸福。”

　　天封塔的灯光亮了起来。

　　“这个问题……是在问我吗？”

　　我曾经无数次认为失去的那些曾经，总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找上我。
　　或许大雨倾盆，或许圆月高照。

　　那些旧水总该滚滚流向我。
　　总该是属于我。

　　欣喜？
　　惊讶？
　　痛恨？

　　无名的情绪会攀爬我的心脏。
　　失而复得的过往充斥大脑。

　　现在我对这个夜晚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你不记得费识明了吗？”

　　错乱。

　　“费洺。”
　　“还好吗？”

　　两道声音重叠。

　　“这是我哥的房间。”
　　哥？

　　“哥。”
　　梦里的声音。

　　“有没有失眠。”
　　“有吃安眠药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一连串的问题。

　　“他是你亲弟弟。”

　　我回过神来，看着林眠有些复杂的眼神。

　　“当时你跟我聊过他……不记得是多久以前了，反正你当时21岁，快过年那段时候我们在酒吧喝酒，聊起你弟回不回来过年，当时我想找你一起过年，你拒绝了。”

　　“后来……额。”林眠打了个嗝，似乎在回忆，看着天回想着。

　　“你跟徐轻舟说什么PTSD什么的……我当时没听懂，你最后一句说是你的错，说完你就走了……”

　　“其它记不清了。”

　　随后他倒在桌上，这时候我才低头看到他脚边一瓶又一瓶的洋酒。

　　我又喝了好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眯着眼睛转过头看，是一个长相带着些混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林眠脸的轮廓重合起来。

　　“谢谢你帮我照顾我哥。”
　　“是你啊。”
　　“我是林深。”

　　我站了起来没理他。

　　有些晃晃悠悠，扶了扶桌子，然后有些自顾自地走向出口，对方没有拦我，只是我感受到一股滚烫的视线灼烧着我的后背。

　　我找到一个公园，找了条凳子，去罗森买了一袋草莓牛奶，坐在上面慢慢喝。

　　旁边的路灯陪在我身边。
　　照着我的脸，我的视线。
　　他说的会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

　　手机振动，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listen：在哪，我送送你。
　　过了五分钟我没回消息。
　　listen：月湖公园。

　　疯子。

　　手机铃声响起，陌生电话号码。

　　“喂。”我接起。
　　“别跟他走。”我听出他是谁。
　　我没说话。

　　“费洺，我马上就到，你别跟他走。”
　　而此时有阴影遮住了我，一双手伸到我面前。
　　“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双手呈着我的影子。

　　天快亮了。
　　我又会忘掉自己吗？
　　不知道。

　　命运——
　　多蹉跎。

　　阳光好像照在我的身上，好温暖，我有些懒洋洋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费识明的房间吗？

　　我起身下床，眼前突然一黑，等我缓过来点时候，看见一双白花花的小脚丫出现在我眼前，荡了荡它……是我自己的。

　　……这不对吧。

　　我不是成年人了吗？我站起来，不远处的镜子，然后瞪大了双眼……我艹。

　　我发誓，这绝对是在我有记忆内爆出最粗的一口话。

　　里面的那张脸……好像费识明。

　　我就是他吗？

　　此时有人闯入，是一位中年妇女穿着围裙，拿着菜刀……

　　“你快起床，要迟到了！”

　　随后一脸苦大仇深地关了门。

　　我按照她的要求穿上校服，校牌上果真就是我这张脸和费识明的名字。

　　等我出门的时候，我转身便看到有人背着书包靠在墙上，此时此刻他盯着地板看，等看到我的时候，笑嘻嘻地转过身来抱我。

　　“你起来啦！”说完随后捏了捏我的脸，亲了一口，我感觉我的耳朵有些烧起来啦。

　　等到他一连串的动作结束，我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有些不可置信，将视线盯向他胸口的校牌。

　　——费洺。

　　我和他对上视线。

　　到学校我才知道，他读的小学，我读的幼儿园。
　　此时，我能够确定，费识明真的有个哥哥——是我，费洺。

　　坐在学校角落，今天是美食节，我好像没有家长可以来陪我，费洺要读书，其它人……我就不清楚了。

　　老师给我放了动画片，看着窗外家长来往纷纷，偶尔露出几个小脑袋笑嘻嘻地抬着有看。

　　算是可爱的。

　　不是很饿。

　　所以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感觉。

　　我默默的将老师给我放的小猪佩奇换成了《上错花轿嫁对郎》。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转过头，是老师。
　　她递给我一个蛋挞。

　　我礼貌拒绝了。
　　“谢谢你老师，你吃吧，谢谢你。”

　　老师最后热情地塞进我嘴里，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慈母看向她手中线，瞳孔快要有星星了。

　　我的肩膀再次落下一只手，那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我转过头，他对着我笑，然后跟我道歉：“对不起哦，来晚了。”

　　我看着眼前的费洺，他的额头还落着一层薄薄的汗，身上香香的，眼睛亮亮的，很好看，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好看。

　　“老师你好，我是费识明的家长。”费洺看着老师笑，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咪咪薯递给老师，老师弯下腰接过，随后摸了摸他的脸。

　　费洺耳朵有点红。

　　不知道为什么不爽的情绪从心口蔓延。

　　我总感觉是费识明在不爽。

　　后来跟老师说完再见后我跟费洺去了楼下摊位，他带着我逛，给我手上绑上气球，牵着我另一只手开始逛。

　　大部分家长都是在校外摆摊的，这次搬到了学校里来，有个小摊卖手抓饼，摊位是一个房车改造的，里面摆着一个钟，上面显示着红色的数字。

　　2000年 6月 1日
　　儿童节。

　　我现在才发现，人生的尽头可能是什么。

　　轮回。
　　在所难免。

　　我这辈子有太多遗憾了，以至于当我重新记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一走了之。

　　只是我还放不下费识明。

　　以至于我现在和鬼魂一样流荡在从前。

　　上帝拂过世界，人间天降大雨。

　　因为急躁错失的，
　　因为误打误撞得到的，
　　都化作痛苦与幸福的终章。

　　让我不明白的是……我会留在这里吗？
　　如果不是，那该是多久。
　　处于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多久？

　　这个问题像是梦魇一样困住我。

　　我不想再失去了。

　　你给予我的，我自己给予我的。
　　都不想。

　　命运戏剧弄人，人生痛彻前非。

　　荒诞的开头，未知的结局。
　　反而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

　　费识明，我爱你。

　　天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这个世界都会知道。

　　缘分，
　　天定。

　　刹那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