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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样的眼眸 就该这样, ...

  •   额头上的帕子被人取下,粗糙但温暖的手指趁机点了点她的额间红痣。

      景棠于是知道,王公公早把她认出来了。他乡遇故知,她很难能忍住不哭。

      “你怎么又哭了?睡着了哭,醒了还哭。怎么?你也知道,如今落在我手里了,讨不得好?嗯?千机阁的小细作。”白乐平恶劣开口。

      景棠听他说话只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个糊里糊涂、没有章法的梦。

      “别装傻。笠渔阳身上有千机阁的刺青标志,你和他就是一丘之貉。别说你不是。”白乐平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为什么不哭?不跪下来认错求他?为什么不表忠心?

      “是”景棠点头,她无心与他分辩是非对错,径直翻开被子“我该走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一个细作,还想要走!”白乐平咬牙切齿。

      “你留下我做什么呢。”

      “报复你”

      “报复我?”景棠有些迷茫。

      “千机阁喂我痴傻药,把我困在固知县这么久。而你心肠歹毒,一直折磨凌辱我。我的行踪暴露了,你们为了自保,居然想要毒死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你走!”手掌掐紧了景棠的脖颈“我要折磨死你。至于笠渔阳,死了最好。活着被我找到,我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主子,消消气。生气伤身。”王公公安抚着递过茶盏,让白乐平松开了手。

      心肠歹毒、折磨凌辱、毒死……指责太重,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阿宝,她的阿宝。那么好,那般乖巧懂事……

      “姑娘,姑娘,她犯病了,药呢!”

      他把她视作唯一,视作依靠。她却欺负他没有反抗之力。她给他冷脸,她打了他,喂他喝了药啊!天旋地转之际她想到她从没问过阿宝,他想不想活。

      瓮蚌相争,渔翁得利。白乐平不打算马上在上京城露面。他的哥哥们爱打,那就让他们打,打累了,他帮他们收拾残局。

      陈氏子死了。是被毒箭射中肩膀死的。一开始未毒发,他还想着最近不去看望母亲了,免得惹她难过。等到毒发后,他就只想着见母亲最后一面了。

      “母亲,儿子…对不住你。”他死前悲切长叹,杜鹃啼血。

      最大的竞争者已死,白乐平终于现身。登了沈府门,与自家老师长谈。

      沈家是望族。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只一表态便一呼百应。毕竟主弱臣盛,他们没必要给自己找不快活。

      “老师,孤要封你做太傅。”白乐平看着沈复通,笑得倒像个孩子了。

      “臣之事不急。一切以准备登基大典为重。”

      “老师真好。”白乐平笑得真心实意。他就知道老师总是偏疼他的。季舒瑶眼瞎,为了个笠渔阳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的。他才不在乎。他有人疼。

      白乐平并不知道他为之洋洋自得的偏疼,源于他此时最恨的人。

      那是沈复通失去友人的第一个元宵佳节,他过得很不如人意。

      他的左手废了。从沈家倾尽全族之力供养出的继承人,变成了混吃等死的废物。从前讨好、巴结他的,现在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当初人格受辱了。哪怕不当面冷言冷语几句,私下也是长呼了几声痛快的。

      就在这个时候,宫里传出了要办元宵佳宴。

      “父亲去就好了。”

      沈石溪本来也没打算带他去。自从钻研金石之道,人情冷暖,他早就体会得够够的了,他的孩子才不需要吃这种苦。只是害怕好大儿误以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嫌弃他,对他心生嫌隙,才例行询问一下。

      然而名单报了上去,却被打了回来,皇上亲自把沈复通的名字加了上去。沈石溪不知该喜该忧。

      宴席上,“沈大郎怎么单手拿茶盏?”杯沿磕着碟子的叮叮声,细得几乎听不见,但挡不住有人热心肠。热心肠顿了顿,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线“我忘了你如今左手不方便,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道歉,是挑衅。如果他沈复通懦弱忍让,他们撕咬的将不止是他,还包括整个沈家。

      沈石溪咬紧了牙,他没想到他这个当老子的还在这儿,就有人敢欺负他的儿。可恨现在是在宫里,他不能直接一拳头砸过去。

      “你是哪家的后生?这般热心。”威严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

      白生民根本没听堂下人的回复,没必要,都是些该死的蠢货。“很好,赐茶。”看着眼前人把滚烫的茶盏端的叮铃响个不停,他才终于满意道“既然是元宵佳节,就端着茶盏出去跪谢月神吧。”

      至此,他才终于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整个人都畅快起来。宴席的氛围也跟着这位天子走,变得舒畅。再无人过问外间蠢货的死活。

      宾客尽欢后,大家又跟着兴致勃勃的皇帝去望月台赏月。沈复通不想与人寒暄热络,干脆在下面的水榭呆着。

      水中月也是美的,他想着。

      就在那儿,他第一次见到了白乐平。一个皇子不出现在宴会上,而出现在了犄角旮旯。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谁让她的生母只是个宫女。没有母家的支持,一个生母早亡的皇子,注定被所有人遗忘。

      “打扰了,我可以在这一坐吗?”沈复通望向对石桌上茶点左右开弓,狼吞虎咽的小孩儿。此时他正在埋头苦干,沈复通只能看清他小的紧贴身体的衣袍,半旧不新的,明显不是今日宴席上的客人。

      白乐平倏地抬起头。月光落进他的眸子里,浸润的又黑又圆。因为受惊而微微张大的瞳仁带着稚气与慌张,他就这样直直望向沈复通,让人看见就先软了几分。

      小鹿般的眸子,沈复通见过的,景家妹妹就有这样一双漂亮眼睛。她望向他们的时候,他们总是很难拒绝些什么。

      所以当时景兄入了军营,他想着自己是最大的哥哥了,妹妹要去窃佛骨舍利,他虽觉不妥,却不忍拒绝。还穿了夜行衣,同他们一起去胡闹。那个时候,他想的是有他在,遇到危险他能护住她……

      是他太自大了,他不配做个哥哥,也难怪他们沈家没有女儿缘。

      总之,这双回忆里的眸子就这样倏然出现在他面前。而眼睛的主人还是个小萝卜头,他做不到不移情。

      “慢些吃,小心噎着。”三言两语间,沈复通就探出了小萝卜头的身份。

      是皇子啊,一想到他身上流着白生民的血,沈复通表情就淡了许多。

      他知道在席上,皇帝为什么会维护他。

      因为他愧疚。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他自恃天子,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凭什么!满腔愤懑快要溢了出来,就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可以肆意摆布他们所有人。什么天鸟降罚,恶心,太恶心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爱惜自己的名声,不愿被人说枉杀忠良,于是亲自操刀坐实景家通敌叛国。视肱骨如草芥,弃栋梁若敝履。一想到他们沈家效忠的是这样的君主,他只觉得痛苦。

      他盯着那双黑润的眼眸,心里生出了渴望。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他想。白生民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那他就让他的儿子帮他承认。将罪己诏传遍大街小巷、边陲妇孺。

      当初景元畅去西塞,临行时,他对沈复通说拿着酣脱匕,帮他照顾好妹妹。

      然而他没有做到。一诺千金往往只存在于少年人的诺言里,他失信了。即使付出一只手的代价,那漫天火势依旧成了他的心魔。

      他并不知道景棠还活着“听底下人说,你从固知县带回来了一个村妇?还把人锁进了纯阳殿里。”

      “她哪里是个村妇。”白乐平阴阳怪气“我当初失踪,就是千机阁搞的鬼。那个女人,则是千机阁派来负责看守我的。”

      “能问出东西来吗?”沈复通适时开口“术业有专攻。把人交给底下人审问,或许能更快问出东西。”

      “我能行。”不知怎的,白乐平并不愿意与人多说季淑瑶的事儿。王伴伴不知怎的被她迷惑了去,回上京城的路上总对她多有照顾。他都说了他不喜欢她,他还是不改态度。白乐平一气之下,直接下令禁止王公公靠近重阳殿。

      “好”沈复通没必要在这样的小事上同孩子辩个清楚。

      登基事大,太多的东西需要白乐平拍板。等一切忙完去重阳殿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滴水未沾?”白乐平听宫女说完,眼神阴鸷如寒潭。“你做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他讥讽道。

      “逃命的时候跑那么快,现在安全了,锦衣玉食供着,你又开始为他要死要活了,呵。”他知道自己说话伤人,可她欠他的是一条命。他嘴上讨回来点怎么了?

      心思还在回转,嘴上却已开口“他死了。”

      看着那双哀戚的眸子,他由衷感到满足。就该这样,眼睛只看他,心里只有他,一切的喜怒哀乐都围着他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一样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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