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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循花而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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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舟指尖的水汽彻底蒸发,玻璃上“路司玦”三个字的痕迹消散无痕。但胸腔里那个被叩响的钟摆没有停——它以更固执的频率持续摆动,像在代替某个被抹去的名字,进行一场漫长的复述。
【盛夏·循甜】
八月最后一个周末,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叶晚舟推开奶茶店玻璃门的瞬间,冷气混着甜腻的香精味扑了他一脸。店里人不多,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个位置——路司玦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少年侧脸对着门口,睫毛垂得很低,正用一支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斜切进来,把他握着铅笔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大概刚运动过,鬓角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叶晚舟的脚步顿在门口。太巧了,这家店在城南,离学校三站地铁。
他走过去时,路司玦刚好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冷气里显得格外清亮,看见叶晚舟的瞬间,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随即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意。
“学长。”路司玦合上画册,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你也来这儿?”
“路过。”叶晚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等人?”
“等奶茶。”路司玦把画册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点单小票,“蓝莓芋圆。他们家周三的蓝莓比较甜。”
叶晚舟去柜台点了单。回来时,路司玦已经重新打开了画册,但铅笔拿在手里没动。叶晚舟瞥见那一页——是莫奈的睡莲,蓝紫色的调子,旁边空白处画着一朵很小很小的蓝花楹,铅笔线条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印刷的画。
“喜欢莫奈?”叶晚舟问。
“嗯。”路司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他画睡莲画了三十年。同一片池塘,不同时间,不同光线……最后所有的画挂在一起,像一场漫长的延时摄影。”
他说这话时没看叶晚舟,目光落在画册上,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柔和。叶晚舟忽然注意到他鼻尖有一颗很淡的小痣,平时离得远看不见,这个距离下却清晰得像一个温柔的标点。
奶茶好了。路司玦端回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叶晚舟面前——蓝莓芋圆,三分糖,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多点了一杯。”路司玦说得很快,耳尖有点红,“店员做错了糖度,不能退。学长……要是不介意的话。”
“你想给我喝就直说,做错了,可以退掉的。”叶晚舟好奇地看了看路司玦。
“那你要不要?”
“要。”
叶晚舟看着那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紫色的芋圆沉在杯底。他其实不太喝甜的,但还是接了过来。
第一口下去,蓝莓的果酸先漫开,接着是清浅的甜,最后是芋圆糯糯的口感。层次分明得过分。
“好喝吗?”路司玦问。他问得很轻,眼睛盯着自己那杯,睫毛颤了颤。
“嗯。”叶晚舟说,“很特别。”
路司玦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浅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慢慢扬起的笑,像终于完成了一件惦记很久的事。他低下头喝奶茶,吸管抵在唇边,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那个下午,他们在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偶尔路司玦会指着画册上的某处,轻声说“这里的紫色用得真好”,或者“你看,光影在这里转折”。叶晚舟就凑近些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能闻到路司玦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还有奶茶甜丝丝的味道。
离开时,路司玦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叶晚舟手里。
“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周晒的蓝莓干。比今天的甜。”
叶晚舟握着纸袋站在店门口,看着路司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纸袋被手心焐得温热,他打开看了一眼——深紫色的蓝莓干一颗颗饱满均匀,上面还撒了层薄薄的糖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写作业时,叶晚舟把纸袋放在桌角。写几道题,就忍不住看一眼。最后他拆开袋子吃了一颗,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路司玦低头画画时,铅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很轻,但一直响在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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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循光】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日,鸡鸣寺的银杏黄到了极致。叶晚舟陪母亲来还愿,香客多得挤不动,空气里全是香火和落叶干燥的味道。
母亲进殿后,他绕到后院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却在最老的那棵银杏下看见了路司玦。
少年独自站着,仰头看树。金黄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风吹过时,叶子簌簌地落,有几片停在他肩上、头发上,他也没拂去。
叶晚舟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路司玦还是转过头来。
“学长。”他说,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来了”的平静,“陪家人?”
“嗯。”叶晚舟站到他身旁,“你呢?”
“来看树。”路司玦重新仰起头,“这棵银杏三百多年了。每年这时候,都有很多人来看它。但它其实……谁都不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路司玦伸手接住了。叶子躺在他掌心,金灿灿的,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看,”他把叶子递到叶晚舟面前,“每片叶子的脉络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的掌纹。”
叶晚舟低头看。叶子还带着路司玦掌心的温度,边缘已经有点卷了,但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我在等一个东西。”路司玦忽然说。
“等什么?”
“光。”他指向树冠东侧的一个缺口,“每天上午十点二十,阳光会从那里穿过来,在地上投出一个银杏叶形状的光斑。只停留三分钟。”
叶晚舟看了眼手机:十点十八分。
香客的诵经声随风飘来,嗡嗡的,像某种背景音。他们并排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起路司玦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叶晚舟注意到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琥珀色。
十点二十分整。
一束阳光准时穿过枝叶的缺口,笔直地落在地上——恰好是一个完美的银杏叶形状,边缘清晰,脉络分明。光斑不偏不倚,正落在叶晚舟脚前半步的位置。
路司玦低头看着那束光,嘴角很轻地扬了扬。
“很准时。”他说。
光斑在他们脚边停留了整整三分钟。这期间,有香客路过,有鸟飞过,有更多叶子落下,但那束光就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约定。
时间到了,光斑开始缓慢移动、变形,最终消散在树影里。
路司玦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掏出速写本,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撕下那页,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递给叶晚舟。
“给你的。”他说。
叶晚舟展开。纸上用铅笔简单勾勒了银杏的轮廓,但在纸张右下角,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10月28日,10:20。光落在他站的地方。”
字迹工整,笔画认真。
“我每周都来。”路司玦收起本子,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画同一棵树,记同一束光。有时候会觉得……时间像被折叠起来了。上周,上上周,和今天,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看向叶晚舟:“但今天有区别。”
“什么区别?”
路司玦没回答。他笑了笑,把速写本塞回袋 子,转身走了。米色的身影穿过金黄的落叶和来往的香客,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叶晚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有铅笔的痕迹,摸起来微微粗糙。他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后来很多次,他打开钱包找零钱时,都会看见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那些字还在。
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那天落在脚边的光,和路司玦说“今天有区别”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初冬·循温】
冬至那天,冷空气毫无预兆地南下。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放学铃一响,大家都缩着脖子往外冲。
叶晚舟在楼梯转角看见了路司玦。少年独自靠在墙边,正低头系鞋带。他今天穿得单薄——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脖子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冻出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还不走?”叶晚舟停下脚步。
路司玦抬起头。他的鼻尖和耳朵都冻红了,眼睛被冷风吹得有点湿润,看起来莫名地……柔软。
“马上。”他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学长呢?”
“去地铁站。”
“顺路。”路司玦说,声音被寒气浸得有点哑。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刚出大门,细碎的雪霰就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路司玦没戴围巾,冷风直接灌进他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但没什么用。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雪霰转成了真正的雪花。不大,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网。
叶晚舟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
他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母亲上周硬塞的,标签都还没拆。围巾很软,握在手里像捧着一团温热的云。
“低头。”叶晚舟说。
路司玦愣住了。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就那样站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突然被拎住后颈的猫。
叶晚舟上前一步,抬手把围巾绕过他的脖颈。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路司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凉意的少年气息。
羊绒围巾擦过皮肤时,路司玦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的颤抖,从脖颈传到肩膀。叶晚舟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冰凉,光滑,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围巾绕了一圈。叶晚舟的动作很笨拙,多出来的部分不知该怎么处理,将剩下的搭在路司玦的背后。他的手指又一次擦过对方的皮肤,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他感觉到路司玦的脉搏,在冰凉的皮肤下,跳得很快,很重。
“……好了。”叶晚舟后退一步,声音有点紧。
路司玦低下头,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羊绒是深蓝色的,衬得他露出来的皮肤更白,冻红的耳尖更明显。他伸手摸了摸围巾,指尖沿着纹理慢慢滑动,然后抬起眼睛。
围巾很厚,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睫毛湿漉漉的,眨动时落下细小的水珠。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羊绒里,有点哑,有点软。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司玦把脸埋在围巾里,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只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叶晚舟走在他身侧,余光能看见他被围巾包裹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廓。
围巾很长,末端在风里轻轻飘动。有一次转弯时,那末端拂过叶晚舟的手背——很轻的一下,羊毛的触感,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到地铁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口透出暖黄色的光,雪花在光柱里旋转飘落。
路司玦在闸机前停下,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僵,将围巾松一松。他似乎被围巾喘不过气了,他站在闸机口,眼睛不由地看向叶晚舟,想开口却把话吞在了肚子里。
他把围巾好好的戴着,围成一种高冷男神的样子,站在了叶晚舟距离不超过20米的地方。
“我回去将这条围巾洗了。”路司玦说,眼睛看着围巾,“到时候再遇见的时候再还给你吧,可以吗”
叶晚舟同意。围巾还停留在路司玦的脖子上。他从远处就闻了闻——确实没有香味,只有一种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棉织物的气息,和一丝很淡的、属于路司玦本身的、清爽的少年体息。
“那我走了。”路司玦说。他往后退了一步,脖颈在围巾下感受到来自那个人的暖意,不自觉地缩了缩。
“明天见。”叶晚舟说。
路司玦点点头,转身刷了卡,走进地铁站。他的背影在暖黄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扶梯下方。
叶晚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思考着。在围巾的一个角落,他记起了一个很小的、用同色丝线绣的符号:∞。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无限符号。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那天晚上,叶晚舟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后,他侧过身,脸轻轻挨着柔软的枕头。黑暗中,在心里就已经感觉到围巾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变得格外清晰——像雪后的空气,像干净的纸张,像所有美好又遥远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路司玦低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和围巾绕上去时,对方睫毛的轻颤。
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一声,一声,敲打着肋骨。
【深冬·循迹】
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那个傍晚,雪开始下了。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到晚上补习班放学时,已经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叶晚舟走出大楼时,整条街都白了。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暖黄,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他走到公交站——唯一的光源下,长椅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末班车还要二十分钟。
然后他看见了路司玦。
少年从马路对面走来,没打伞,也没戴帽子。雪花落满他的头发、肩膀、睫毛。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在纯白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走到站台时,他抬起头。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湿漉漉的,衬得眼睛格外黑,格外亮。
“学长。”路司玦说,声音在雪里显得很清晰,手里拿着装着围巾的袋子“车还有二十分钟,这条围巾谢谢你。”将围巾的袋子递到叶晚舟的手上。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坐下时,他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雪,雪花簌簌落下,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两人都没说话。雪静静地落,落在站台的顶棚上,落在长椅上,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世界被一层柔软的白色包裹,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呼吸声,和雪花撞击地面的、极轻的簌簌声。
路司玦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时,热气混着甜香飘出来。他倒出小半杯深褐色的液体,递过来。
“热可可。”他说,“我自己煮的,不甜。”
叶晚舟接过杯子。杯壁很烫,但握着很舒服。他喝了一口——确实不甜,可可的苦香很醇厚,滑过喉咙时带来一路暖意。
递回杯子时,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路司玦的手指冰凉,关节处冻得发红。叶晚舟的手温热。
“手这么冷?”叶晚舟问。
“嗯,一直这样。”路司玦把手缩回口袋,“冬天就暖不起来。”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小口喝着。喝的时候半张脸埋在杯口,热气熏得他睫毛更加湿润。雪花偶尔飘进站台,落在他头发上,他不去拂,就那样让雪落着,融化着。
“春天……”路司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春天怎么?”
“春天蓝花楹就开了。”他说,眼睛看向远处白茫茫的街道,“学校的,老街的,河边的……都会开。紫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云。”
他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眼睛里有光。叶晚舟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路司玦时,窗外那棵开得不知节制的蓝花楹,和少年回过头时,逆光里微微眯起的眼睛。
已经过去一个轮回了。
“你喜欢蓝花楹?”叶晚舟好奇地问。
“嗯。”路司玦点点头,“它开的时候很热闹,落的时候也很干脆。不拖泥带水。”
又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路司玦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衣领。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吸时喷出白雾。
车灯从街角亮起来了。昏黄的光刺破雪幕,越来越近。
路司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雪花从他肩头、头发上落下,在灯光里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崩。
“车来了。”他说。
叶晚舟也站起来。公交车缓缓靠站,车门打开,暖气和灯光涌出来。
路司玦往后退了一步,让叶晚舟先上。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叶晚舟感觉到路司玦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很小,很轻,纸的质感。
他上车,刷卡,在窗边的位置坐下。车启动时,他回头看。
路司玦还站在站台。雪花落满他全身,他像一尊正在被雪覆盖的雕像。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公交车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深冬的雪夜。
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清晰,笔直,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留下什么。
车开了。雪幕合拢,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叶晚舟低下头,展开手心里的纸条。很小的一张便签纸,被仔细地折成四方形。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认真:
“等花开。”
墨迹有点晕开了,大概是刚才沾了雪。但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画,都带着写信人特有的、克制又执拗的力道。
叶晚舟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和那张银杏图放在一起。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雪景。玻璃很凉,但挨着的那一小片皮肤,却因为那张纸条,微微发烫。
车厢里暖气很足,热可可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路司玦站在雪中的样子——雪花落满他全身,他仰头看着天空,然后转身,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那串脚印指向哪里呢?
叶晚舟不知道。但他知道,等雪化了,等春天来了,等蓝花楹开了——
他们一定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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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那天,叶晚舟经过教学楼下的蓝花楹时,停下了脚步。
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小小的,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颤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了整个冬天的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
他什么也没写,只是用铅笔在页面中央,轻轻画了一个圆。
很轻,很淡的笔触,但线条闭合得很完整。
画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那棵树。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晃动起来,像水面的涟漪。
一个完整的秋冬过去了。
那些奶茶的甜,银杏的光,围巾的暖,雪夜的等待——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全都积攒下来,沉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而现在,春天来了。
所有沉默的积累,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寒冬里悄悄生长的心动——
都要在这个季节,破土而出,长成无法忽视的形状。
叶晚舟弯起嘴角,很轻地笑了。
他转身走向教室,脚步轻快。身后的蓝花楹在风里轻轻摇曳,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