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环》Anxiouss

1、名字，与心跳同频

　　高三开始的前一周，盛夏的余威还在灼烧这座城市。教学楼刚刚结束翻新，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灰尘混合的燥热气味。叶晚舟提前返校整理教室，推开高三（七）班后门时，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窗。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窗外那棵树——一株蓝花楹，正开得不知节制，紫色的花雾漫过三楼窗沿，几乎要涌进教室。而窗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少年，背对着他，正踮脚去够窗框顶端。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身上，光斑在他肩头跳跃。随着他伸手的动作，衬衫下摆向上提起，露出腰间一截紧实的线条——那是长期运动才能维持的轮廓，在汗湿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需要帮忙吗？”

　　叶晚舟开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他向来不是主动搭话的人。

　　少年回过头。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几缕贴在眉心，眼睛在逆光里微微眯起，像某种突然被惊扰的、警觉的小动物。

　　“学长？”他眨眨眼，很快露出一个坦率的笑容，“我在关窗户，卡住了。”

　　叶晚舟走过去。确实是老旧的推拉窗，轨道里积了灰和漆点。他握住另一边窗框，和少年同时用力——窗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终于合拢。教室里的热浪被隔绝大半，突然的安静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谢。”少年从窗台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时，叶晚舟注意到他衬衫下的腰腹线条随着动作收紧又放松，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少年感。“我叫路司玦，高一（三）班。”

　　路。司。玦。

　　叶晚舟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很奇怪，明明是最普通的自我介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胸腔里激起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叶晚舟。”他说，“高三（七）班。”

　　“我知道。”路司玦歪了歪头，动作自然不造作，“光荣榜上见过你的照片和名字。数学竞赛一等奖，对吧？”

　　叶晚舟愣住了。他不记得光荣榜上那张证件照是什么时候拍的，大概高一还是高二，总之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的名字很好记。”路司玦说得很直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叶、晚、舟——三个字放在一起，看着舒服。”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叶晚舟脸上，目光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窗外的蓝花楹被风吹动，影子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摇晃，紫色的花瓣偶尔贴上玻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一刻，叶晚舟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慌乱，不是急促，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从骨骼深处传来的共鸣。像古老的座钟在沉寂多年后，被轻轻叩响第一声。

　　路司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喷壶和抹布：“班主任让我来帮忙做清洁，说高三的学长学姐要冲刺了，得有个好环境。”他拧开喷壶，往玻璃上喷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学长怎么来这么早？”

　　“想提前整理下座位。”

　　“噢。”路司玦开始擦玻璃。水痕划过的地方，窗外的紫色变得更加清晰，“那学长坐哪个位置？”

　　叶晚舟指了指靠窗第二排。路司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这个位置好，一抬头就能看见蓝花楹。等到四月，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花瓣会落满窗台。”

　　“你好像很了解这棵树。”

　　“嗯。”路司玦的抹布停了一下，“我初中就在这个学校读。每年都看着它开花，落叶，再发芽。”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他们沉默地打扫教室。叶晚舟整理书架，路司玦擦完玻璃又开始拖地。偶尔视线相撞，路司玦会对他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打扫结束已是傍晚。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蜂蜜色。路司玦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

　　“学长。”

　　叶晚舟抬头。

　　“高三这一年，会很辛苦吧？”

　　“大概吧。”

　　路司玦靠在门框上，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如果偶尔觉得累，可以来看看这棵蓝花楹。它开花的样子的确值得一看。”

　　说完，他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拐角。

　　叶晚舟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暮色涌进教室，他才走到窗边，看向那株蓝花楹。紫色的花朵在渐暗的天光里变得朦胧，像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他伸出手，指尖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描摹。

　　一笔，一横，一竖，一撇。

　　路。司。玦。

　　写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指尖悬在玻璃上，微微发烫。而胸腔里，那个下午被叩响的钟摆，正以稳定的节奏持续摆动——和他默念这个名字的频率，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