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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尽与岁初 ...

  •   一月的气温低得凛冽,整座城市都缩在羽绒服和围巾里。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得吓人,教室里终日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属于最后冲刺的气味。

      叶晚舟开始在家里备考。母亲把书房收拾出来,暖气开得很足,桌角永远有切好的水果和温热的牛奶。窗外是光秃秃的枝桠和灰白的天空,他偶尔抬头,会想起路司玦说的那句话:

      “等花开。”

      距离花开,还有整整一个冬天。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

      跨年的那个下午,叶晚舟收到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晚上八点,河滨公园观景台。如果你来。”

      他知道是谁。

      从下午三点开始,他就坐不住了。做了一套英语模拟卷,错了四道阅读——全是低级错误。母亲端着热牛奶进来时,他正对着窗外发呆。

      “有心事?”母亲问。

      “没有。”叶晚舟转着笔,“就是有点闷。”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门。脚步声远去后,他打开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开始翻衣柜——穿什么?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便又不够重视。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深色外套,围上那条深蓝色围巾。

      出门时,姐姐叶辰星正好回来。她在读大学,寒假刚回家。

      “哟,”叶辰星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打扮这么帅,是去见谁呀,好难猜。”

      “不是。”叶晚舟耳根发热,“就……见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叶晚舟说得很快。

      叶辰星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在他出门时喊了句:“注意安全,别太晚。”

      【晚上七点五十·河滨公园】

      河滨公园的观景台在城西,临着一条冬天也不结冰的河。叶晚舟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公园里人不多,路灯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观景台上已经有人了。

      路司玦背对着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火。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露出几缕黑发。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男生,和路司玦差不多高,穿着米白色的外套,正低头玩手机。

      叶晚舟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想过路司玦会带别人。

      “学长。”路司玦先转过头来。灯光下,他的脸冻得有点红,眼睛却很亮,“你来了。”

      他身边的男生也抬起头。很清爽的长相,单眼皮,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

      “这我朋友,路竞扬。”路司玦介绍,“这是叶晚舟学长。”

      “你好你好。”陆竞扬伸出手,笑容很灿烂, “久仰大名。路司玦天天念叨你。”

      路司玦轻轻踹了他一脚:“少胡说。”

      陆竞扬灵活地躲开,笑着对叶晚舟说:“真的。他手机备忘录里全是‘学长今天穿了什么’、‘学长路过时看了几秒窗外’、‘学长——’”

      “陆竞扬。”路司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陆竞扬耸耸肩,做了个“我闭嘴”的手势。

      观景台上安静下来。河风很大,吹得人脸颊发麻。叶晚舟走到栏杆边,和路司玦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但也没有更近。

      “冷吗?”路司玦问。

      “还好。”叶晚舟说。其实很冷,但他没说。

      路司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很普通的充电式暖手宝,但外面套了个手织的毛线套——深蓝色的,织得很密实,摸上去软软的。

      “你自己织的?”叶晚舟问。

      “嗯。”路司玦别过脸,“闲着没事。”

      叶晚舟握住暖手宝。热度透过毛线传过来,很快焐热了冻僵的手指。他低头仔细看那个毛线套——针脚很整齐,能看出织的人很用心。在套子的角落,用同色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又是这个符号。无穷大。莫比乌斯环。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符号。”叶晚舟说。

      路司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它很诚实。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一个面。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有些事。”路司玦说得很轻,“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河对岸的钟楼突然亮起来。陈砚在旁边喊:“快八点了!烟花要开始了!”

      每年跨年,市政府都会在河对岸放烟花。这是小城的传统。

      观景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情侣,朋友,一家人,大家都挤到栏杆边,等着新年钟声。人群涌动时,叶晚舟被撞了一下,脚下不稳,往旁边趔趄——

      路司玦伸手扶住了他。

      那只手隔着羽绒服袖子,握得很稳。叶晚舟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手指的力道。很短暂的一扶,路司玦就松开了手,但刚才被握住的那一小块皮肤,却像被烫了一下,久久地发热。

      “谢谢。”叶晚舟说。

      “没事。”路司玦把手插回口袋。

      陆竞扬在旁边偷笑,被路司玦瞪了一眼。

      【晚上八点整·烟花升起时】

      钟声敲响了。

      第一声沉闷而悠长,从河对岸传来,混在风里,有种庄严的温柔。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一棵瞬间生长的、倒挂的树。

      人群欢呼起来。

      叶晚舟仰头看着。烟花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银白的……在漆黑的夜幕上盛开,又迅速凋落,留下细碎的、发光的轨迹。

      “学长。”路司玦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的爆炸声里几乎听不清。

      叶晚舟侧过头。

      路司玦没有看他,依然仰头望着天空。烟花的彩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新年快乐。”他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交付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新年快乐。”叶晚舟也说。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路司玦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倒影,五彩斑斓的,亮得惊人。有那么一瞬间,叶晚舟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烟花声、欢呼声、风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眼前这双眼睛,和里面盛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路司玦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很轻地扬起来,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明年,”他说,“蓝花楹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吧。”

      叶晚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好。”他说。

      烟花还在继续。最大的一朵在头顶炸开,紫色的,铺满整个天空,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宣告。光雨落下来,落在河面上,落在观景台,落在每个人仰起的脸上。

      陆竞扬在旁边举起手机拍照,大声喊着“新年快乐”。路司玦也举起手机,但他没有拍烟花,而是对着河面——水里的倒影被烟花照亮,波光粼粼的,像碎了满河的星星。

      叶晚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在窗边踮脚关窗的少年。也不过半年时间,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有些东西,已经深深扎根,再也拔不掉了。

      【晚上九点·回家的路上】

      烟花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陈砚家里有门禁,先走了。路司玦和叶晚舟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飘落。

      “陆竞扬是我初中同学。”路司玦忽然说,“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嗯。”叶晚舟应了一声。

      “他这个人话多,但人不坏。”路司玦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刚才他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

      “就是……备忘录什么的。”路司玦的声音低下去。

      叶晚舟停下脚步:“你真的记了?”

      路司玦也停下来。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水珠滚下来。

      “……嗯。”他承认得很轻,“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为什么?”

      路司玦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怕忘。”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人的记忆不可靠。今天觉得刻骨铭心的,明天可能就模糊了。但数据……数据不会骗人。”

      他转过头,看着叶晚舟:

      “我想记住。你哪天穿了什么衣服,哪天笑了几次,哪天路过那棵树时多看了几秒……我都想记住。等很多年以后,这些数据还在。就像证据,证明有些事真的发生过。”

      叶晚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酸涩的,温热的,胀胀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一直漫到喉咙口。

      “傻不傻。”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路司玦笑了,“是挺傻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渐渐大了,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交错着,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到分岔路口时,路司玦停下。

      “我家往这边。”他指了指左边。

      “我往那边。”叶晚舟指了指右边。

      两人面对面站着,雪花在中间纷纷扬扬。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那……我走了。”路司玦说。

      “嗯。”

      路司玦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学长。”

      “嗯?”

      “新年……要好好的。”

      “你也是。”

      路司玦点点头,这次真的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叶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手宝。毛线套已经被他的手焐得温热,握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雪地上,两串脚印清晰可见——一串是他的,一串是路司玦的。并排着,延伸了一路,然后在分岔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有什么关系呢?

      叶晚舟想。就算此刻分开,就算这个冬天还很长——

      等春天来了,等蓝花楹开了,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定会的。

      【一月二日·姐姐的发现】

      跨年后的第二天,叶晚舟睡到中午才醒。下楼时,姐姐叶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杯热茶。

      “醒啦?”叶辰星笑眯眯的,“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点多。”叶晚舟在餐桌边坐下,母亲端来热好的早餐。

      “见的是那个‘路司玦’?”叶辰星问得很自然。

      叶晚舟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嗯。”

      “男生?”叶辰星继续问。

      “嗯。”

      叶静喝了一口茶,没再追问。但下午叶晚舟在书房做题时,她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本相册。

      “找东西?”叶晚舟问。

      “ 不是。”叶辰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相册,“给你看个东西。”

      相册里是叶辰星高中时的照片。有一页全是她和朋友的合照,几个女生挤在镜头前,笑得灿烂。

      “这个,”叶辰星指着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我最好的朋友。高中三年,我们天天在一起。”

      叶晚舟看过去。照片里的两个女孩挨得很近,一个的手搭在另一个肩上,笑容里有种不言而喻的亲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出国了。”叶静合上相册,“现在一年也见不到一次。”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

      “我想说的是,”叶辰星看着弟弟,“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带着期限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同事……大多数都是阶段性的。时间到了,就走散了。”

      叶晚舟没说话。

      “但是,”叶辰星站起来,走到窗边,“也有极少数人,会留下来。不是因为你们每天都能见面,而是因为……你们之间有某种连接。说不清道不明,但断不掉。”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

      “昨晚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路司玦,对吧?我看你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叶晚舟的耳朵红了。

      “不用不好意思。”叶辰星笑了,“姐姐也是过来人。我只是想说……如果觉得是重要的人,就要好好珍惜。高中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未来的时间还很长。”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还有,围巾织得不错。针脚很细。”

      门轻轻关上了。叶晚舟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姐姐看见的,是路司玦织的那个暖手宝毛线套。

      她什么都知道。

      【一月中旬·寒假的开始】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寒假正式开始了。叶晚舟收拾书包时,收到了路司玦的短信:

      “明天开始,图书馆自习室,老位置。你来吗?”

      很简单的问句。但叶晚舟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来。”

      第二天,他带着复习资料去了市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靠窗的位置——果然,路司玦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厚厚的习题集,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叶晚舟在他对面坐下。路司玦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

      整个上午,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但叶晚舟觉得很平静,很踏实——好像只要这个人坐在对面,连最难解的数学题,都变得可以攻克。

      中午,他们一起去图书馆食堂吃饭。路司玦点了番茄炒蛋和米饭,叶晚舟点了同样的。

      “你也喜欢番茄炒蛋?”路司玦问。

      “嗯。”叶晚舟说,“我妈妈做的特别好吃。”

      “我外婆也是。”路司玦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她做的番茄炒蛋,会加一点点糖。她说这样能提出番茄的鲜味。”

      “下次……”叶晚舟顿了顿,“下次有机会,可以尝尝你外婆做的。”

      路司玦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

      “那一言为定。”路司玦说得很认真。

      下午继续做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自习室亮起了灯。叶晚舟做完一套理综卷时,抬起头,发现路司玦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手里的笔还松松地握着,习题集摊开在面前,上面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

      叶晚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半面窗帘——遮住了直射过来的夕阳。

      光线暗下来,路司玦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

      叶晚舟坐回座位,没有继续做题,只是看着对面熟睡的人。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黄昏的喧嚣。

      他突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普通的、冬日的傍晚,停在图书馆的自习室,停在他和路司玦之间,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满桌的书本试卷组成的、小小的世界里。

      但时间不会停。

      就像冬天总会过去,高考总会到来,蓝花楹总会开花——

      他们也会,一步一步,走向该去的方向。

      只是此刻,此刻就很好。

      路司玦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看见叶晚舟还在对面,正安静地看着书。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个多小时。”叶晚舟说。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

      路司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时,夜色已经深了。街灯次第亮起,照亮回家的路。

      “明天还来吗?”路司玦问。

      “来。”

      “后天呢?”

      “也来。”

      路司玦笑了。那是叶晚舟见过他最放松、最开心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露出一点点牙齿。

      “那就说好了。”他说,“寒假……每天都来。”

      “嗯。”

      他们在公交站分开。车来之前,路司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塞给叶晚舟。

      “新年礼物。”他说,“虽然晚了点。”

      袋子里是一本手账本。深蓝色的封面,质地很好。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给叶晚舟学长:
      愿新的一年,所有的题都有解,所有的路都有光。
      ——路司玦,1月15日”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第二页,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跨年夜那晚,河面上的烟花倒影。水波荡漾,光影破碎,美得不真实。

      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我们看的第一场烟花。
      时间:12月31日,20:00-20:30。
      地点:河滨公园观景台。
      天气:雪。
      温度:-3℃。
      重要数据:他站在我左边,距离比较近但还差一点点。”

      叶晚舟看着那些字,心脏像被温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

      车来了。他上车,在窗边坐下,翻开手账本的第三页——

      是空白的。

      第四页,第五页……后面全都是空白的。等着被填写,被记录,被填满。

      就像这个刚刚开始的、崭新的一年。

      就像他和路司玦之间,还有很长的、等着被一起走过的路。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叶晚舟把手账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想:等春天来了,等蓝花楹开了,他要和路司玦一起,去看那场迟到太久的、盛大的花期。

      而在那之前——

      他们会一起度过这个冬天。一天,一天,认真地度过。

      像认真解答每一道题。

      像认真记下每一个重要的瞬间。

      像认真对待,这场不知何时开始、但早已无法结束的,

      少年在那时产生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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