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是向导》彭染

9、危险的虫族

　　战区的天空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

　　谢明玉靠在运兵车的铁皮车厢里，随着颠簸的路途轻轻摇晃。车身时不时碾过坑洼，发出哐当的响声，和他小时候坐惯的那些平稳的悬浮车完全不同。

　　耳边是那些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他听见的议论。

　　“人家公子哥命就是好，军训都能有自己的警卫员呢。贴身保护，呵呵，还参加什么军训啊。”

　　“就是，家里有权有势呗。咱们拼死拼活训练的时候，人家估计连汗都没出过。”

　　“警卫员跟着来军训，真是头一回见。那叫军训吗？叫体验生活还差不多。”

　　谢明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些话从他记事那天起就没断过。起初还会难受，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凭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要承受这些恶意。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有些人需要用贬低别人来平衡自己的不甘心。想通之后，这些话就不再是伤害，反而成了一种可笑的奉承——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承认，他谢明玉和他们不一样。

　　“不会说话就闭嘴！”

　　车厢另一边，一个清亮的嗓音炸开来。

　　谢明玉抬眼，看见沈白白正瞪着眼睛，脸都涨红了。

　　“谢明玉要真仗势欺人，你们还有机会在这放屁？”沈白白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也不来欺负你们，你们就偷着乐吧。人家来不来警卫员关你们什么事？吃你家米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说闲话的人讪讪地低下头，装作整理装备的样子。沈白白重重地坐回去，把军靴在地上磕得哐当响，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人啊都是。”

　　谢明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少说两句，等会儿你也会被编排。”

　　沈白白为他打抱不平。“难道我不说，就没人编排我了？你也是，你难道从来不生气吗？”

　　“没事。”谢明玉说。“跟他们生气，没必要。你也少气自己。”

　　沈白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怜悯，就是一种单纯的、路见不平的坦荡。

　　“我知道。”沈白白说，“反正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样。”

　　谢明玉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厢又恢复了颠簸和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

　　下午，队伍抵达战区的后方基地。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房，周围拉着高高的电网，远处能隐约看见巡逻的哨塔。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和某种腐殖质混合在一起，让人莫名地不安。

　　他们被带到一间巨大的帐篷里，全息投影仪已经架设完毕。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头顶有一个巴掌大的伤疤，致命伤，看着就让人发怵。

　　“都坐好。”教官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多余的废话，“今天下午学习虫族习性。背下来，每一个要点都背下来。战场上，这些知识点能救你们的命。”

　　全息投影亮起，各种虫族的影像浮现在半空。

　　“三眼狼蛛，毒性中等，但繁殖能力极强，通常成群出没。它们的毒液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成为后续虫群的饵料。”

　　影像切换，一只巴掌大的红色飞虫出现。

　　“火鸟蜂，翅膀振动频率特殊，听到高频嗡鸣声立即卧倒。它们的尾针可以穿透标准军服，注射的神经毒素会在三十秒内麻痹呼吸肌。”

　　谢明玉盯着那些低等级虫族的影像，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三眼狼蛛，火鸟蜂，锯齿甲虫……这些都是在基础教材里出现过的，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高等级的虫族——六翼金蝉，噬金蚁后，还有传说中的母皇。那些才是真正决定战场走向的存在，是父亲书房里那些绝密档案里才会记载的东西。

　　周围的人明显也和他想法差不多。

　　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低头摆弄个人终端。全息影像上的虫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看久了难免乏味。

　　教官叹了口气，关掉了投影。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教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些年轻的学员，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你们觉得这些低等级虫族不值一提，觉得真正危险的是那些高等级的大家伙。是不是？天之骄子们？”

　　没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教官走到最近的一个学员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个学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上战场的时候，”教官直起身，声音里带着老兵特有的沧桑，“见过太多人死在低等级虫族手里。有个新兵，成绩全优，单兵作战能力全连第一，第一次上战场就死在火鸟蜂的围攻下。他光顾着瞄准远处那只六翼金蝉，没听见身后传来的嗡鸣声。”

　　帐篷里鸦雀无声。

　　“还有个老兵，在战场上活过了整整三年，最后死在三眼狼蛛的毒液里。他在丛林里睡着了，一只小狼蛛爬进他的睡袋，咬了他的脚踝。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整条腿都动不了，被后续赶来的虫群活活拖走。”

　　教官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战场上，最致命的往往不是那些耀眼的强敌，而是这些不起眼的、你们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无人在意，也许实战才是最好的课程。”

　　谢明玉看着教官头顶的偌大伤疤，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战斗中留下的，而是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被什么不起眼的东西划伤的。

　　第三天。

　　清晨六点，紧急集合的哨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十五分钟后，谢明玉所在的班已经坐上了开往战区的运兵车。按照计划，他们只是在安全区域观摩一下前线的状况，不会真正进入交战区。毕竟都是学员，灯塔不会让他们真的去送死。

　　车厢里没人说话了。

　　越往前线靠近，空气就越沉重。那种金属和腐殖质混合的味道越来越浓，透过车厢的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谢明玉握着自己的配枪，手心微微出汗。此刻他和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员。

　　周源沉默的守着他。
　　他们对话很少，几乎不交流，周源真正做到了寸步不离的守护。谢明玉很烦他。

　　沈白白坐在他对面，冲他咧嘴笑了笑。“没关系，你当他不存在。等回你家了，就让他自己滚。”

　　谢明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变故发生在一个小时后。

　　先是通讯突然中断，耳麦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前方传来爆炸声，震得整个车厢都在颤抖。运兵车猛地刹车，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

　　司机的脸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虫族……虫族切断了前后线路！”

　　车窗外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三眼狼蛛从两侧的山坡上涌下来，它们的六只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口器张合间滴落粘稠的毒液。那不是教材上看到的静态图片，而是活生生的、正在爬动的虫潮。数量太多了，根本数不清，只觉得整个山坡都在蠕动。

　　空中，火鸟蜂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像一片移动的阴云，遮住了本就灰蒙蒙的天。

　　“下车！往丛林里撤！”领队教官的声音从车厢前方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所有人跟紧，别掉队！”

　　车门打开，学员们鱼贯而下。

　　谢明玉跳下车厢的瞬间，看见前方那辆车的学员正在和虫族交火，能量枪的光束在灰暗的天色中划过。有人击中了狼蛛，绿色的□□迸溅出来。但狼蛛太多了，打死一只，后面扑上来三只。

　　“跑！别回头！”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谢明玉被人流裹挟着冲向路边的丛林。他是向导，本来就不擅长奔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人一把拽住。

　　“快！”

　　是周源。

　　两人一起冲进丛林。茂密的树木遮蔽了天空，光线陡然暗下来。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藤蔓，每踩一步都可能陷进去。身后，火鸟蜂的嗡鸣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丧钟。

　　谢明玉拼命地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胸腔像火烧一样疼。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一个转弯之后，他发现前后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沈白白还在，还有三个同班的学员。其他人不知道被冲散到哪里去了。

　　所有人都狼狈不堪。军装上沾满泥土和植物的汁液，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有人腿在发抖，有人眼眶发红，但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于，身后的嗡鸣声渐渐远了。

　　谢明玉扶着膝盖，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恐惧是这样的——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热血沸腾，不是训练场上模拟的紧张刺激，而是冰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是腿在发软，是手在发抖，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怎么办？”一个学员问，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丛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他们吞进了黑暗的腹中。

　　谢明玉慢慢直起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说过，越是危险的时候，脑子越要清楚。恐惧是本能，但不能让恐惧控制自己。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脑子里开始转动：刚才跑过的路线，教官课上讲过的内容，丛林深处有什么，什么样的地形适合隐蔽，虫族的活动规律是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明玉猛地转头，看见周源站在他身边。

　　“我们一起。”周源说，平静的语气，“不管接下来怎么样，我们一起。指挥官说了，你就是我的命。保护你是我唯一的任务。”

　　谢明玉看着他，忽然觉得腿没那么抖了。

　　他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