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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一辈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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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书房里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影。
谢明玉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眼底带着没褪干净的疲惫。
“真的没事吧?没吓到吧?我昨天晚上来问过你,看你有人保护,又睡着了,就没吵醒你。”周指挥官穿着一身常服,两鬓灰白,气的说,“都怪那个小王八贼,跑老子家里来偷东西了,等我发现是谁,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谢明玉哭笑不得:“周指挥官,我真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头发没少?我看看——”周指挥官还真凑过来看他的头顶,看完又盯着他的脸,“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你父亲当年就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摆摆手,“算了不提这个。你真没事?有事可别瞒着我。”
谢明玉无奈地笑:“周指挥官,您都问好几遍了。”
周指挥官这才稍稍放心,但脸上的忧色没褪干净。他退后两步,靠着书案边沿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昨夜的人员全都排查过一遍,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
但是最关键的,还是眼前这个人没事。
万幸了。
“没事就好。你若是伤了,我罪孽深重!”他声音沉下来,带着股懊恼劲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我看着你父亲把你抱起来放在肩上。你父母宝贝你跟宝贝眼珠子似的,你要是伤了一根汗毛,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谢明玉心里一暖,笑着打断他:“昨晚真没事,有江潮守着我呢,他反应快,坏人也近不了身。”
周指挥官念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潮?”
“嗯。”谢明玉点头,“就是江家的——”
“原来是他?他没死?”
“我应该死吗?”江潮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两人同时回头。他应当是来寻谢明玉的,却不料撞上了这一幕。
“你就是江潮。”周指挥官的目光落在江潮脸上,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越拧越紧。昨天他就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当时看见谢明玉太开心了,没有多想,没想到这也是故人之子。
周指挥官的脸色说不上是厌恶,但绝对谈不上友善——像是看见了某个不想见的人站在跟前。
江潮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书房里:“周指挥官。”
周指挥官没说话。他就那么盯着江潮,上上下下打量,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谢明玉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不自在,轻声道:“周指挥官?”
周指挥官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眉头始终没松开。
江潮站在原地,等着。
过往的一切都被抹去,他想要得到答案。
“您认识我的父母吗?”他问。
周指挥官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些怒意。
“认识。”他说,“一块儿执行过任务。”
江潮等着下文。但周指挥官不说了,眉头又拧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那架势像是要把什么话就着茶水咽回去。
江潮忍不住追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周指挥官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你想听什么?听我说你父亲是英雄?还是听我说他——”他又停住,摆摆手,“算了。不说了。”
谢明玉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周指挥官对他这么好,对江潮却这样厌恶如深。如果江谢两家真像传说的那样定了婚约,关系那样亲近,周指挥官为什么这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周指挥官坐在那儿,手搭在茶盏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看向谢明玉。
“行了,你留下来,就住我这儿。”他一挥手,“战区那边别去了。军训成绩我给你满分,回头我让人去打个招呼。你就在府里待着,吃好喝好睡好,等军训结束直接回家。”
谢明玉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行,周指挥官,我想自己考。”
周指挥官瞪着他:“自己考?考什么考?昨天晚上那事儿多吓人?外面多危险你不知道?”
“我知道危险。”谢明玉说,“但我来军训,就是想凭自己的本事拿成绩。如果您直接给满分,那我来这儿干什么?天天好吃好喝,等时间到了拿着满分回家,都成什么了?反正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周指挥官瞪着他,那目光凶得很,可凶下又压着些。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倔脾气。”他嘟囔了一句。
谢明玉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周指挥官摆摆手,又瞪他,“你真要去?”
“真要去。”
周指挥官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奈何不了他。
“行行行,你去你去。”他挥着手,“我当年劝不住你父亲,现在也劝不住你。我就知道,你们姓谢的脾气都这样。但是,你不能独自一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廊下喊了一声:“周源!”
片刻后,一个年轻士兵快步跑来,立正站好。
“周源,从今天起,你跟着谢明玉。保护好他,他就是你的命!”周指挥官指着他,“寸步不离,听懂没有?他上哪儿你上哪儿,他吃饭你在旁边守着,他睡觉你在门口蹲着。他要是少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
那叫周源的士兵朗声应是,目光转向谢明玉,眼神沉静。
谢明玉想说什么,但对上周指挥官那副“你敢说不我就跟你急”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江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周指挥官对谢明玉那种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关爱,再想想方才对自己那几句简短的、避之不及的回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指挥官。”他开口。
周指挥官看向他,那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潮顿了顿。
周指挥官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复杂的东西又浮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他很聪明。”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胆子大,敢拼命,人英俊潇洒,脑子也好使,没人算计的过他。”他又顿了顿,“你长得像他。”
江潮心头一颤。
周指挥官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了别处,看向了很多年前。
“你父亲……确实犯了些错误。”他开口,却又停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算了。都过去了。”
他摆摆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那架势明摆着是不想再谈了。
他是长官又是长辈,不想说了,谁都没法勉强他。
江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喝茶的身影。他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世上所有人都对他父母讳莫如初,他很少听得见一两句关于他们的话,听到的也都是恶言恶语。他们好像被人默认了是罪人、是害虫一样。周指挥官的几句评价,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深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怎么也到不了底。
谢明玉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走吧。”
江潮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周源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江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指挥官还是那个姿势,低头喝茶。可他抬眼的瞬间,和江潮的目光撞上了。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错觉。但江潮看见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他收回目光,跟着谢明玉穿过庭院,走向府门。
“别往心里去。”谢明玉低声说。
江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明玉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江叔叔和我父亲,肯定以前关系特别好,不然也不会给我们两个定下婚约了。后来出了事,我父亲很少提,但每次提起来,都很难过。”
江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们也难过吗?”
谢明玉看着他:“我不知道具体的他们怎么想。但我知道,我父亲那几年不爱说话,头发也白了很多。”
两人沉默着走出府门。
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江潮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指着远处说:“那边是你周叔的驻地,有空带你去玩。”后来那个“有空”,变成了永远的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走吧,回战区。”
谢明玉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周源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几步,谢明玉忽然说:“江潮,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信我父亲不会看错人,我也信江叔叔肯定不是故意的。”
江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炽烈的阳光里。身后,周指挥官的府邸静静矗立,书房的窗户后,一道身影久久伫立,望着那两个渐渐走远的年轻背影。
周指挥官站在窗前,看着江潮的背影。那个背影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挺直的脊梁,沉稳的步伐,连走路的姿态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像啊。
“老江。”他低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看他们三个,像不像我们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