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是向导》彭染

7、第 7 章

　　军训的最后一环，是把他们这两百号人扔进真正的战区。低等级战区，小波虫族，无害的那种——教官是这么说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无害”只是相对而言。虫族就是虫族，再小的虫子也能要人命。

　　“以后每年一次，”沈白白在旁边小声嘀咕，“战区等级越来越高，等毕业了就直接和军部对接了。想想都难受啊。”

　　谢明玉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

　　军部。

　　家里给他安排的路不是军部。

　　他太清楚了。父亲和母亲说起他的未来时，从来不避着他。

　　“明玉那性格，不适合军部。”父亲说。

　　“太娇气了，”母亲叹气，“军部那种地方，风里来雨里去的，我的娇娇，他哪受得了。”

　　“议会和政府也不行，”父亲摇头，“他玩不来那些花花肠子。别人把他卖了他还要给人数钱。”

　　那去哪儿？

　　灯塔。

　　或者找个达官贵族嫁了，当主夫。

　　灯塔是向导最好的去处。体面，清闲，受尊重。每天就是坐在高高的灯塔里，用精神力给哨兵们指引方向。不需要风吹日晒，不需要勾心斗角，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

　　嫁人也行。他这样的S级向导，有的是人抢着要。之前家里还想给他介绍一位皇子，结果他见了那位皇子一面，话没说两句，恶心的不行，动手把人打了。

　　为什么打？不记得，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他一拳揍上去了。

　　打了也没事。谢家兜得住。

　　皇子又怎么样？谢家就这么一个独子，打就打了。他父母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

　　他好像真的没什么职业规划。

　　不知道想做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

　　但好像也无所谓。

　　他这样的，做什么不行？

　　就算什么都不做，躺在家里吃一辈子，也比外面那些人奋斗一辈子强。

　　车子停了。

　　战区到了。

　　谢明玉跳下车，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就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军衔，走路的姿势虎虎生风。他远远就朝这边挥手，脸上带着笑。

　　“谢公子！谢公子！”

　　谢明玉愣了一下。

　　那人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是这里的指挥官，姓周，”他说，“二十年前，你父亲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想当面感谢。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谢明玉被他握得手疼，想抽回来又抽不动。

　　“……您好。”他说。

　　周指挥官看着他，眼里带着慈爱的光，像看自己家的晚辈。

　　“好孩子，好孩子，”他拍了拍谢明玉的肩膀，“长得真像你父亲。这些年我一直想登门道谢，但军务繁忙，走不开。今天你来，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

　　谢明玉被他拍得肩膀发麻，心里却有点烦。

　　他讨厌这种场合。讨厌被人围着，讨厌说那些客套话，讨厌假装热情。

　　“不用了，”他说，“我们就是来训练的，按规矩来就行。”

　　周指挥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对对，就应该这样！”他笑得很开心，“不卑不亢，不贪便宜，你父亲教得好！”

　　谢明玉：“……”

　　他其实只是不想应酬。

　　但周指挥官不这么想。他看谢明玉的眼神更慈爱了，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今晚住我那儿，”他说，“我让人准备了大餐，给你们接风。”

　　谢明玉皱眉：“不想，我们人多——”

　　“就你们几个教官和领队的，”周指挥官打断他，“别的学生有地方住。你放心，不搞特殊，就是一顿便饭。”

　　谢明玉还是想拒绝。

　　“他就是不好意思了。年轻人脸皮薄点，有指挥官您的邀请，他怎么会拒绝呢。您太客气啦！”江潮这时答应了下来。

　　谢明玉到底没再说什么。

　　晚上，周指挥官的府邸。

　　确实是府邸，不是普通的住处。三层的小楼，前后都有院子，装修得很气派。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谢明玉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没什么胃口。

　　不是菜不好。是太好。龙虾、鲍鱼、还有几道他叫不出名字的菜，都是他喜欢的口味，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周指挥官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吃。

　　“别客气，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明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忽然有点烦。

　　吃完饭，周指挥官让人带他们去房间休息。

　　谢明玉的房间在三楼，很大，很舒服，床上铺着柔软的被子，窗边摆着一盆花。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去洗漱，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银白的。

　　他盯着那片月光，慢慢睡着了。

　　半夜三更，谢明玉被一声巨响惊醒。

　　那声音太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外面又响起一串声音——砰砰砰，是枪声。

　　枪声很近，就在楼下。

　　谢明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抓住被子，指节发白。窗外有光在闪，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警灯，又像别的什么。他听见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那种喊声让他后背发凉。

　　“来人！”他喊。

　　没人应。

　　“来人！”他又喊，声音比刚才更大，带着一点颤抖。

　　还是没人应。

　　枪声更密了。砰、砰、砰——像放鞭炮一样，但比鞭炮响得多，也可怕得多。谢明玉从来没听过真正的枪声，他不知道原来枪声这么响，这么近，这么让人害怕。

　　他缩在床上，抓着被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虫族打进来了？有人袭击？是意外还是——

　　门被推开了。

　　谢明玉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冲进来。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动作很快，几步就冲到他床边。

　　是江潮。

　　他浑身上下绷得很紧，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是那种狩猎时才有的光。他扫了一眼谢明玉，确认他没事，然后转身挡在他床前，面朝门口。

　　“别出声。”他说。“这时候喊什么人？喊进来杀你吗？”

　　外面的枪声还在响，但好像远了一点。有人在走廊里跑过，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往那边”，有人在喊“快”。一切都乱糟糟的。

　　江潮就那样挡在他床前，一动不动。

　　谢明玉看着他的后背，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外面什么情况？”谢明玉开口，声音有点抖。

　　“没事。”江潮说。

　　他没回头，就那样挡在他床前，像一堵墙。

　　谢明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那你要保护好我哦。”

　　枪声慢慢停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在喊“没事了，没事了”，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

　　江潮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他转过头，看了谢明玉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谢明玉来不及看清他眼里的情绪。

　　“没事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谢明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

　　江潮停住脚步，没回头。

　　谢明玉问：“万一等会儿坏人又来了怎么办？”

　　江潮沉默了一瞬。

　　“我在门口守着。”他说。

　　“那万一他从窗台进来呢？”

　　江潮笑了，“你怕什么？那我在房间里守着你。”

　　“……那你别走。”

　　谢明玉慢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他已经不害怕了。

　　窗外的红光还在闪，但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有人在外面大声说着什么，好像是“虚惊一场”，好像是“哨兵误触了警报”。

　　谢明玉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潮真的就没有走，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安静的守着他。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夜风。

　　江潮靠在墙边，看着谢明玉熟睡，不知道在想什么。

　　——表现太差。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谢明玉才多大？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今晚那种情况，换成别的S级向导——他见过的那种——敌人刚踏进门，精神力就能直接碾过去，哨兵就绞成碎片，普通人也能当场放倒。

　　可谢明玉呢？

　　愣在那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还在大喊大叫的，生怕人找不到他。

　　江潮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是怪他。是……怎么说呢，有点像看自家孩子考试考砸了那种感觉。又急又心疼，还不敢说重话。

　　谢明玉被保护得太好了。这一点江潮比谁都清楚。他父母恨不得把他裹在棉花里养着，什么风浪都没让他经受过。等级是S级，能力却比不上江潮认识的那些小孩。

　　“以后怎么办啊……”

　　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

　　——算了。

　　谢明玉长得真好看。

　　笨点就笨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