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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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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训练基地。
大家准备睡了。
谢明玉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板硬得跟石头似的,被子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江潮穿着教官制服站在台上的样子,一会儿想起林晏深帮他领物资时温和的笑容,一会儿又想起下午在操场上,江潮从他身边走过时那平平淡淡的语气。
谢明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从小娇生惯养,睡的是丝绒床垫,盖的是蚕丝被,房间里永远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就算不参加军训又能怎么样?学分什么的他也不在乎,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吃苦呢。父亲一句话的事。
谢明玉抿了抿唇,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回去。至少不能因为这种原因回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细微的,很轻,像是幻觉。
谢明玉的眉头皱了皱,没睁眼。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谢明玉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在那片银白里,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在移动。
是一只虫子。
很大的一只蟑螂,足有他拇指那么大,长着黑亮的硬壳和细细的触须,正沿着床脚往上爬。
谢明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脸色煞白。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灯亮了。
同寝室的几个人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沈白白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虫、虫子……”谢明玉指着床脚,声音都在发抖。
沈白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那只虫子。
“就这个?”他打了个哈欠,“不就是蟑螂嘛,有什么好怕的。”
“蟑螂”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谢明玉耳朵里。他的脸色更白了,整个人缩在床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拿走……把它拿走……”
另外两个人也醒了,凑过来看热闹。
“谢公子怕虫子啊?”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蟑螂?”
“哈哈哈没想到啊。”
谢明玉听着那些笑声,又羞又气。他从小最怕的就是虫子,不管是蟑螂还是蜘蛛还是别的什么,只要看见就浑身发毛。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但现在被这么多人看着,被他们笑,他脸上挂不住了。
“笑什么笑!”他咬着牙说,“你们、你们把虫子弄走!”
有人找了张纸,把那只蟑螂捏起来,扔出窗外。
“行了,没了,我的大少爷,这下安心了吧。”
谢明玉这才松了口气,但整个人还害怕。他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刚才蟑螂爬过的床脚,说什么也不想再躺回去了。
“快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呢。”有人说。
灯又灭了。
谢明玉僵硬着,一动不动。
他睡不着。他也不敢睡。
他穿上鞋子就往外跑。
“诶——谢明玉!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惊呼声,但他顾不上回答。他只想离开那个房间,离开那个有虫子的地方,离开那些笑声。
训练基地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谢明玉站在走廊里,夜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不想回去。
打死也不想回去。
“谢明玉?”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白白披着外套追出来,“你这是干嘛?快回去睡觉啊。”
“不回去。”谢明玉抱着胳膊,声音闷闷的。“有虫子。”
沈白白哭笑不得:“虫子已经被扔出去了,没有了。”
“万一还有呢?”
“……”
沈白白叹了口气,他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却没有这么洁癖龟毛。沈白白上前拉他:“走吧走吧,回去睡,明天还要训练呢。”
谢明玉往后缩了缩,躲开他的手。
“不回去。”
“别呀,外面冷,等会冷到你感冒……”
另外两个人也出来了,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抱着胳膊,都一脸无奈。
“谢公子,别闹了,大半夜的。”
“就是,一只蟑螂而已,至于吗?”
“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谢明玉听着这些话,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至于吗?
当然至于。
他从小就没见过蟑螂。谢家的房子每天都有人打扫,角落里永远不会积灰,永远不会有虫子。他以为全世界都应该是这样的。他以为所有人都应该生活在干干净净的地方。
可现在他们告诉他,这只是“一只蟑螂而已”。
他们看他的眼神,有无奈,有戏谑,还有一点点“果然是大少爷”的意味。
谢明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他不想回去。就算被他们笑话,他也不想回去。
“你们喊教官来吧,我现在就走。”他说,“我会跟我父亲说,不参加这个军训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沈白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黑色的教官制服,笔挺的身姿,脸上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是江潮。
他走到人群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落在谢明玉身上。
谢明玉不说话,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就是不回去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但他的眼睛,看起来倔强又可怜。
江潮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事?”他问。
有人小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谢明玉被蟑螂吓得尖叫,说到他不肯回去睡觉,说到他说要回去找父亲不参加军训了。
江潮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谢明玉面前,低头看他。
距离很近。近得谢明玉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怕虫子?”他问。
谢明玉的耳朵尖红了。
“不、不是怕……”他嘴硬,“就是……讨厌。”
“讨厌到要半夜跑出来?”
“讨厌到要回去找你父亲?”
谢明玉被他说得脸上发烧,“我就是不想睡了不行吗?”
江潮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谢公子,”他说,“你知道军训是什么吗?”
谢明玉愣了一下。
“军训是让你们适应战场的地方。”江潮说,“战场上不只有虫子,还有虫族。比蟑螂大几百倍,长得更恶心,爬得更快。如果你连一只蟑螂都怕,上了战场怎么办?”
谢明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到时候你也跑?”江潮继续说,“抛下你的哨兵,然后哭着喊‘我要找我父亲’?虫族就会放过你吗?”
谢明玉的脸涨红了。
“我、我才不会……”
“不会?”江潮打断他,“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谢明玉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潮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回去吧。早晚都要习惯的。”
谢明玉咬着唇,不说话。
“你是谢明玉,”他说,“S级向导,谢家的独子。你不想被人看扁吧?”
谢明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别小瞧我。”他说。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潮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谢明玉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快去睡。”江潮说。
谢明玉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房间。他做好了重新面对虫子的准备,结果发现他的床铺被重新整理过,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更让他意外的是,整个房间都被仔细打扫过。墙角、床底、柜子后面,每一处都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林晏深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喷壶,不知道在喷什么。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看见谢明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
谢明玉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隔壁,听说你这边闹虫子,就过来看看。”林晏深放下喷壶,走过来,“房间我帮你打扫了一遍,床单也换了新的。这只喷壶里是驱虫的药水,我在墙角喷了一些,应该不会有虫子了。”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谢明玉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谢谢。”他说。
林晏深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训练。别怕,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的手掌很温暖,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轻。
谢明玉点点头。
林晏深又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谢明玉躺到床上,盖着新换的被子,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水味,心里莫名安稳了很多。
他想起林晏深刚才的样子——细心,周到,体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做了很多。他让谢明玉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在意他,有人会照顾他。
可靠。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
林晏深真的很可靠。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江潮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不是。他凭什么对自己说那些话?他以为自己是谁?
谢明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乱糟糟的,又想气,又想不明白。
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
江潮站在宿舍楼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见谢明玉那间屋子的窗户,又不会被巡逻的人发现。他就这样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守夜的士兵。
屋里的小夜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开始西斜,久到夜风变得更加凉。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谢明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洋洋的。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起昨晚的事。
蟑螂。月光。江潮。林晏深。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宿舍楼外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在他窗户正对的位置,有一小片被踩过的草地。好像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样。
谢明玉也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