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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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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嘈杂声就被隔绝了。
谢明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林晏深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这是间标准的向导实训室,墙上贴着精神力的疏导图谱,角落里有监测仪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晏深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椅子,有些拘谨的朝谢明玉笑了笑。
“开始吧。”
谢明玉点点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手,金色的精神触须从指尖探出,小心翼翼地探入林晏深的精神图景。
不用多麻烦,那一瞬间,他就感受到了一片开阔的天地。
林晏深的精神图景是一片草原。舒服平缓,充满生命力。里面视野开阔,天空湛蓝,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金雕在天空中盘旋,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精神力的波动平稳而有序,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谢明玉的精神触须在草原上轻轻扫过,清理着几处细微的淤塞。那些淤塞很小,几乎不成问题,他只是稍稍拨动,就消散了。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
“好了。”
过了几秒,林彦深才缓缓睁开眼,看着谢明玉,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么快?”
“你的精神图景本来就很稳定。”谢明玉说,“只是几处小淤塞,不难处理。”
林晏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你确实很厉害,”他说,“我之前找过好几个向导做梳理,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有的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淤塞点,有的人清理的时候会刺痛,但你完全不会。我们匹配度应该很高。”
匹配度。
谢明玉垂了垂眼,没接话。
哨向之间说起匹配度,就太暧昧了。
林晏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状若无意地问:“对了,你给你那个未婚夫做梳理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你们匹配度高吗?”
谢明玉愣了一下。
给江潮做梳理的时候?
他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他记得自己探入江潮的精神图景,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里面有一只被困在废墟里的狼。但江潮当时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片即将崩溃的精神图景上,根本没有余力去想其他的事。他只知道要快,要稳住那些裂痕,要在废墟完全崩塌之前把它勉强拼凑起来。
“不记得了。”他说。
林晏深挑了挑眉。
“不记得?”
“当时他的精神图景快崩溃了,”谢明玉说,“我没注意别的。”
谢明玉想起那头狼。当时它受了很重的伤,蜷缩在废墟里,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后面没有再去给江潮做梳理,不知道他的精神图景有没有恶化,也不知道那头小狼有没有好转。
林晏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比谢明玉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
“明玉,”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明玉抬头看他。
“关于你那个未婚夫。”
林晏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知道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多嘴。但我们是同学,我也是真心想为你考虑。”他直视着谢明玉的眼睛,“江潮这个人,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谢明玉没说话。
“我不是因为他家才这么说,”林晏深继续道,“上一辈的恩怨已经结束了,他父亲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但是明玉,你想想,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无权无势,身无分文,精神图景还出了问题。他拿什么配你?”
谢明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是谢家的独子,S级向导,前途无量。”林晏深说,“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一个落魄到要投奔你们家才能活下去的人。”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谁会想要和他在一起啊。”谢明玉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带着点嫌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晏深看着他,目光闪了闪。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担心你被那个婚约束缚住。既然你心里清楚,我就放心了。”
谢明玉没再说话。
他想起江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起他站在窗边吃面包的样子,想起他说“谢谢”时轻得像自言自语的声音。
谁会想要和他在一起啊。
*
下午的实训课结束之后,班长通知了一个消息。
下周开始,高年级要进行为期两周的军训。
“哨兵和向导都要上战场,这是灯塔的规定。”班长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军训内容包括体能训练、野外生存、战场反应力训练,还有模拟对抗。所有人必须参加,成绩计入期末总分。”
教室里一片哀嚎。
“组队的事情,”班长继续说,“军训期间需要哨兵和向导搭档。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搭档,也可以等老师分配。”
大家都想要和实力优秀的同学组队,然后,谢明玉就收到了数不清的邀请。
“谢明玉,和我一组吧!”
“我我我!我是A级哨兵,精神体是猎豹,速度快,能保护你!”
“选我选我,我是攻击型哨兵,战斗力强!”
沈白白在旁边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玉,你好畅销啊,啧啧啧。”
谢明玉懒得理他。
他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和他组队。S级向导,谢家独子,父母都在军部身居高位——和他组队,不仅能得到顶级向导的庇护,还能在谢家面前露脸。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他不想选。
“我可以一个人。”他说。
“一个人?”沈白白愣愣地问。
“S级向导本来就可以一个人。”谢明玉抬起下巴,语气淡淡的,“之前有一个S级向导,一个人上战场,摧毁了整支虫族部队,不需要任何哨兵保护。我可以学他。”
这话说得有点狂,但他有狂的资本。
但是向导一个人去军训,还是有些不合适。
“我知道你可以一个人。你的实力,一个人完全没有问题。”林彦深劝他,“但是军训不只是战斗,还有很多别的项目。野外生存需要有人守夜,战场反应训练需要有人配合。我可以协助你,不是保护你。”
他顿了顿,笑了笑。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我还没有搭档呢。”
林晏深的表情很真诚,笑容也很温暖。他说的是“协助”,不是“保护”,这两个字的差别让谢明玉心里舒服了一点。
而且他确实需要一个搭档。一个人会很麻烦。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惯了,日常都是需要别人伺候的,荒野求生什么的,确实有些自己为难自己。
“……好吧。”他说。
林晏深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围的哨兵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声,但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林晏深是三年级第一突击手,家世好能力强,和他争确实是争不过的。
而且谢明玉自己都觉得和林晏深在一起确实很舒服。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刻意讨好,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试探底线。他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让人觉得被尊重,不会被冒犯。
军训前一天,所有高年级学生在操场集合。
操场很大,站满了人。哨兵和向导穿着各自的制服,按照班级站成方队。谢明玉站在向导的队伍里,听台上的教官训话。
军训的教官都是从军部调来的,有实战经验的老兵。这次来了十多个,个个身姿笔挺,眼神凌厉。他们站在台上,一字排开,接受着台下学生的打量。
谢明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台上的教官队伍里,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黑色的制服,笔挺的身姿,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他站在队伍的最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江潮。
谢明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人确实是江潮,穿着军部的教官制服,胸前别着军衔,站在台上和其他教官一起接受检阅。
台上的教官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这次军训的总教官,姓周。接下来的两周,将由我和我的同事们负责你们的训练。希望大家认真对待,不要有侥幸心理。”
他一个一个介绍身边的教官。
“这位是江教官,负责战场反应训练。江教官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你们要认真学习。”
江潮朝台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谢明玉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他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明玉?”沈白白在旁边小声叫他,“你怎么了?脸色好奇怪。”
“没什么。”谢明玉说。
他转过头,不再看台上。
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
队伍解散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区走。明天军训正式开始,他们今晚就要住进训练基地。
林晏深从哨兵的队伍里走过来,站在谢明玉身边。
“走吧,一起去领物资。”他说。
谢明玉点点头,跟着他往物资处走。
路上遇到好几个同学,都会多看他们两眼。谢明玉已经习惯了,没当回事。林晏深也没当回事,和他聊着明天训练的事。
“那个人是江潮吧?我没看错的话,他怎么成了教官?”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不是说精神图景出问题了吗?军部的教官选拔很严格的,精神图景有问题的人根本进不去。”
谢明玉也不知道。
那样的状态,怎么可能通过军部的审核?
“你别担心,”林晏深说,“军训期间我会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谢明玉抬头看他。
林晏深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安心。
“谢谢。”他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谢明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
突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江潮。
他怎么来了?
谢明玉恍惚间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带着点硝烟味,带着点荒野的味道。
“谢公子。”他说。
江潮的眼神把他和林彦深打量了一番。
谢明玉有些不悦。
“江教官。”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江潮的目光落在他抱着的物资上,又落在他脸上,最后移开。
“军训很辛苦,”他说,“好好准备。”
然后他转身走了。
谢明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什么意思?他是在说我娇生惯养的,这个军训我没办法是吗?他是在嘲笑我吗?”谢明玉扭头问林彦深。
林彦深扶额苦笑,“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为什么要我好好准备?准备什么?”谢明玉越想越气。
那天晚上,谢明玉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江潮的脸。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明明是精神图景快崩溃的人,却能当上军部的教官?
谢明玉想起林晏深说的那句话——精神图景有问题的人根本进不去军部。
除非他在隐瞒什么。
可他隐瞒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隐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
谢明玉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江潮从窗户翻进来的那个晚上。
“我就是贼。”他说。
偷东西的贼。
那他来谢家,是想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