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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初露锋芒 车队在夜 ...

  •   车队在夜色中驶回驻地。

      谢明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谈判桌上的每一句话。补给线、40%、第十七师、第三装甲营——每一个数字,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只知道现在再想也没用了。

      车停了。他睁开眼,发现谢渊已经下车了,被两个警卫搀着往里走。步子不快,但背还是挺直的。谢明玉想跟上去,腿动了一下,又没动。他坐在车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堵得慌。

      “下来吧。”江潮站在车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明玉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地面有点软,大概是坐太久了。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彦深站在后面的车旁边,正在跟一个警卫说话。他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扎眼。

      谢明玉收回目光,上了楼。

      经过谢渊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谢明玉站了两秒,没敲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谈判桌上的交锋,不是那些数据,是江潮站在车门外的样子。他没说“你还好吧”,没问“今天怎么样”,就说了一句“下来吧”。好像知道他不想说话,好像知道他只想有人站在那儿,不用问,不用劝。

      有人敲门。

      “进来。”

      江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碗,放在桌上。“晚饭没吃。”

      谢明玉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开了。跟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熬的一样,但这次米粒全化了,像是熬了很久。

      “你熬的?”谢明玉问。

      “嗯。”

      谢明玉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入口。粥很软,很糯,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放下碗,看着江潮。江潮没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粥,好像在等他喝完。

      “今天的事,”江潮忽然开口,“你不用太担心。”

      谢明玉愣了一下。“什么?”

      “第三装甲营的事。你爸说线人可能保不住了,但他会处理。”江潮说,“他既然说会处理,就是有办法。”

      谢明玉低下头,盯着那碗粥。他想起谢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责怪,甚至没有着急。但就是因为太平了,他才觉得难受。如果他爸骂他两句,他可能还好受一点。可他爸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就去给他善后了。

      “我是不是不该提那个?”谢明玉问。

      江潮沉默了几秒。“你提的时候,我在外面听着。”他说,“你提对了。对方一直在试探底线,你如果不把那个拿出来,他们会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会压得更狠。你提了,他们就会重新评估。”

      谢明玉抬头看他。

      “风险确实有。”江潮说,“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这个事本来就有风险。换个人来提,也是一样的。”

      他的意思是,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谢明玉看着江潮。他脸上那道伤已经结痂了,黑黑的一条,从颧骨拉到下巴。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的。

      “你脸上那道伤,”谢明玉说,“还疼吗?”

      江潮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痂。“不疼了。”

      “骗人。”

      江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谢明玉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两秒,然后江潮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

      谢明玉低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还是把最后几口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谢明玉起来的时候,发现谢渊已经走了。

      “元帅天没亮就出发了,回军部处理一些事。”江潮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说,“他让你留在这儿,等他消息。”

      “留在这儿?留几天?”

      “没说。”

      谢明玉站在走廊上,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他爸走了,把他扔在这儿,跟江潮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是谢渊的安排还是临时的决定。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谢明玉问。

      江潮想了想。“他说你昨天表现很好。”然后他补了一句,“还让我告诉你,线人的事已经处理了,不用担心。”

      谢明玉愣了一下。“怎么处理的?”

      “他没说。你还小,不需要接触这些。”

      谢明玉站在原地,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他想起江潮昨晚说的话——“他既然说会处理,就是有办法。”他爸确实有办法。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谢渊说过什么做不到的事。

      江潮喝了一口咖啡,“他说让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谢明玉看着江潮,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出事到现在,江潮好像一直都在他旁边。飞机上挡在他前面,营地里冲出去又回来,院子里端着粥进他房间,今天早上靠在走廊上等他出来。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有一个人在旁边,好像没那么难熬。

      “你那个咖啡,”谢明玉说,“给我喝一口。”

      江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递给他。谢明玉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他皱起眉头。“你放了多少咖啡粉?”

      “没量过。”江潮说。

      谢明玉把杯子还给他,皱着眉头舔了舔嘴唇。嫌弃。

      江潮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笑什么?”谢明玉问。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中午的时候,谢明玉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初秋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放空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旁边停下来了。

      “吃饭了。”江潮说。

      谢明玉睁开眼,看见江潮站在他旁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江潮。”他叫了一声。

      “嗯。”

      “你那个粥,下次少放点水。”

      江潮低头看着他。“你上次说米太硬,这次我多熬了半小时。你又嫌水多。”

      谢明玉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吃饭。”

      江潮转身走在前面。谢明玉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不,是一直都没那么讨厌。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跟江潮并肩走在走廊里。

      “你脸上那道伤,”他说,“回去找个好点的医生看看,别留疤。”

      江潮侧头看了他一眼。“留疤怎么了?”

      “留疤不好看。”

      江潮没说话,但谢明玉看见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说“你笑了”,因为他自己也笑了。

      他们俩难得有这么和平相处的时候。

      *
      谢明玉是个向导,S级别的向导,到哪里都吃香,都受人追捧,同样的也意味着,到哪里都需要小心呵护。

      他是温室里的娇嫩花朵。

      但是他还未分化的时候,也是有可能像他父亲那样成为一个顶级的哨兵,大家都那么希望的,希望谢元帅后继有人。可惜后来一场发烧,他分化成了向导。

      他父亲没有说过失望之类的话,但是谢明玉自己猜想,可能还是有些失望的,如果自己是哨兵的话,就能继承父亲的一切了,就像父亲喜欢江潮一样。

      K2会议第二天,议程转向了战俘交换。

      对方拿出了一份名单,列着三百多个名字,说是扣押在己方的战俘,愿意用这批人换取谢家控制区内的几个物资中转站。名单递过来的时候,谢明玉接住了。谢渊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一行一行地看。名单上有名字、军衔、所属部队、被俘时间。大部分是普通士兵,也有几个低级军官,被俘时间从三个月到一年不等。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他见过。不是在战俘名单上见过的,是在另一份文件上。出发前一天晚上,林彦深给他看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份是对方最近处决战俘的记录——来源是军情处安插的内线,名单上的人已经确认死亡。而眼前这份名单上,同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谢明玉把名单放下,看着对面的陆外交官。“这个人,”他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名字,“贵方确定他还活着?”

      陆外交官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当然。”

      “可我收到的信息是,他三个月前就已经被处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陆外交官旁边的一个随员低下头,翻起了面前的文件夹。那个动作很快,但谢明玉看见了。

      陆外交官笑了笑。“谢公子的信息恐怕有误。我们这边有详细的关押记录,随时可以调阅。”

      “那请调。”谢明玉说。

      陆外交官的笑容没变,但停顿了那么一秒。“今天的时间有限,战俘问题可以留到下一轮再细谈。我们先谈——”

      “那就先谈这一条。”谢明玉打断了他,“如果贵方连战俘的生死都搞不清楚,那这份名单上的其他名字,我怎么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面的霍少校忽然开口了。“谢公子,战俘营的管理不是您想象的那样,信息有出入是常有的事。”

      “信息有出入可以理解,”谢明玉说,“但死人和活人的区别,不应该有出入。”

      霍少校看着他,没接话。僵持了几秒,陆外交官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这个人的情况,我们回去核实一下。其他名字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先谈其他的。”

      谢明玉看了谢渊一眼。谢渊端着水杯,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可以。”谢明玉说,“但这个人从名单上拿掉,什么时候核实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放回来。”

      陆外交官点了点头。旁边那个随员在名单上做了一个记号。

      第三天的议题是停火线。

      这是整个谈判最硬的一块骨头。双方在几条争议线上来回拉扯了几个月,谁都不肯让。对方这次带来了一份新地图,在三条争议线中的一条上做了让步,但另外两条咬得更死了。

      谢明玉盯着那份地图看了很久。他想起出发前谢渊在书房里跟他说的那句话——“谈判桌上,对方让一步,你就得看明白他为什么让。不是为了让你高兴,是为了在别的地方咬得更狠。”

      对方让步的那条线,是一条次要补给线,战略价值不大。但他们咬死的那两条,一条是水源地,一条是交通枢纽。让步是假的,换筹码是真的。

      谢明玉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对着陆外交官。“这条线,”他指着对方让步的那条,“我们可以不要。但水源地这条,你们得往后推十公里。”

      陆外交官摇了摇头。“水源地不可能。这是我们的底线。”

      “你们的底线上个月还在更东边二十公里的位置。”谢明玉说,“这个月往前推了十公里,说是底线,下个月是不是还要再往前推?”

      陆外交官没说话。

      谢明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贵方过去六个月在停火线问题上的历次报价。第一次在东经117度线,第二次在西移五公里,第三次又东移了三公里。你们的底线一直在变。”

      他顿了顿。“我今天说的十公里,不是让步,是恢复到这个月之前的状态。您把水源地咬死了不让,那补给线那条,我们也不要了。两条一起谈。”

      陆外交官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谢明玉。“谢公子做功课做得很细。”

      “应该的。”谢明玉说。

      旁边那个霍少校忽然笑了一声。“谢公子,您今天是代表谢元帅,还是代表您自己?”

      谢明玉看了他一眼。“我坐在这里,就是代表谢家。至于我代表我父亲还是代表我自己——”他转头看了一眼谢渊,“您觉得呢?”

      谢渊放下水杯,看着霍少校,只说了一句:“他说的就是我说的。”

      霍少校的笑容收了一点,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谢明玉回到住处,在走廊上碰见了林彦深。林彦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过来,把文件递过去。

      “今天的事,有人在问了。”

      谢明玉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军部内部通讯的摘录,有人提到今天的谈判,说谢家那个向导小子在桌上把对面压住了。语气不算夸张,但用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种词。

      谢明玉看完,把文件还回去。“他们没见过学生开会吧。”

      林彦深看着他,没说话。谢明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林彦深把文件收起来,“就是觉得,你今天的表现不像个学生。”

      谢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我像什么?”

      林彦深想了想。“像谢家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谢明玉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谈判桌上,他说“死人和活人的区别,不应该有出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手也是稳的。但他现在躺在这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在那个场合,不能怕。他是谢家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对面的人不会因为他是学生就手下留情。他只能把功课做足,把数据背熟,把每一步都想清楚。然后硬着头皮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年那场发烧没有发生,如果他是哨兵,他今天会坐在那个位置上吗?还是说,他会站在父亲身后,像江潮那样,做一个被培养的接班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说了那些话,父亲没有说“不错”,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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