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是向导》彭染

23、K2和谈会议 门开了

　　门开了。

　　谢渊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脸色不太好，但眼神清亮。他看了看谢明玉，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人，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了。

　　“进来。”

　　房间里有一股药味。桌上摊着几张地图，铅笔搁在旁边。谢渊坐回椅子上，把地图往旁边拢了拢，抬头看着谢明玉。

　　“什么事？”

　　谢明玉把储存器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他问。

　　谢渊看了一眼储存器，又看了一眼江潮。江潮站在门口，没进来，背靠着门框。

　　“你告诉他了？”谢渊问江潮。

　　“还没来得及。”江潮说。

　　谢渊点了点头，拿起那个储存器，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看向谢明玉。

　　“这是军情处的资料。K2会议的安保部署，还有东线的兵力分布。”

　　“你让他去拿的？”

　　“是我让他去拿的。”

　　谢明玉站在那里，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

　　“你为什么不让军情处直接送过来？”

　　“因为军情处有内鬼。”谢渊说，“这次被抓不是意外。K2会议的行程是绝密，但敌人提前布好了局。这说明有人泄密。”

　　谢明玉看向江潮。

　　“所以你信任他。”

　　“对。”谢渊说，“我信任他。他父母的事，不是外面传的那样。指挥失误是幌子，真正的原因是他父亲发现了一个内鬼，内鬼位高权重，他父亲用命把消息送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谢明玉没说话。他看着江潮，江潮还是那副表情，靠在门框上，但抱在胸前的手，指节发白。

　　“你身体的事呢？”谢明玉转向谢渊。

　　“肺部的问题。”谢渊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毛病了，这段时间越来越差。军医说要静养，但静不下来。”

　　他咳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谢明玉想起出发前那些咳嗽声，想起他爸每次咳完都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说话。

　　“所以你把江潮带在身边。”谢明玉说。

　　“所以我把江潮带在身边。”谢渊点头。

　　他顿了顿，看着谢明玉，忽然说了一句让谢明玉没想到的话。

　　“我本来想把你们两个凑一对。”谢渊指了指江潮，“所以安排他去做教官，想让你们多接触接触。但看了一圈，你俩好像不来电。”

　　谢明玉愣住了。

　　谢渊靠在椅背上，语气跟讨论军务一样平淡：“强扭的瓜不甜。你对他没那个意思，他对你也没那个意思。那就拉倒。”

　　谢明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不知道该说没有什么——是没有那个意思，还是没有不来电。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谢渊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站在谢明玉身后的林彦深。

　　“小林。”他说。

　　林彦深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

　　“你跟着明玉也有段时间了，”谢渊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彦深沉默了两秒：“谢公子人很好。”

　　谢渊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笑了一下：“就这一句？”

　　林彦深没接话，脸却慢慢红了。

　　谢渊摇了摇头，看向谢明玉：“你看看人家，话都不肯多说。你俩倒是一个比一个闷。”

　　谢明玉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谢渊把储存器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跟江潮没戏，那就别硬凑了。小林这人不错，年轻了些，但靠得住。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多处处。”

　　谢明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你在说什么？”

　　“说你的终身大事。”谢渊说，语气理所当然，“你妈天天念叨，让我给你物色物色。江潮这边没成，我看小林就挺好。”

　　林彦深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谢明玉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在谈正事。”

　　“这也是正事。”谢渊说。

　　他咳了两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谢明玉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渊把储存器拿起来，放进谢明玉手里。

　　“这东西你拿着。明天开会，你坐我旁边。”他说，然后看了看江潮，又看了看林彦深，“行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谢明玉攥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储存器，站在那儿没动。他想说“你别转移话题”，想说“我不需要你帮我物色”，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

　　因为他看见他爸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青。

　　他转身走了。

　　江潮跟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爸眼光不错。”

　　谢明玉转头看他。

　　“我说小林。”江潮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明玉瞪了他一眼，走了。

　　林彦深走在最后面，什么也没说。但谢明玉走了几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元帅刚才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谢明玉没回头：“我知道。”

　　“……嗯。”林彦深说。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前往新的会议地点。

　　谢明玉坐在谢渊旁边，手里攥着那颗储存器，指腹反复摩挲着外壳。他一夜没怎么睡，但脑子异常清醒。昨晚从谢渊房间出来之后，他又把那些资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安保部署、兵力分布、谈判底线、对方的要害人物背景。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去敲了林彦深的门。林彦深披着外套给他讲了半个钟头，讲完看他还在皱眉，又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不急，慢慢看。”谢明玉喝了口水，继续看。

　　到了凌晨两点多，他才回自己房间。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数字和地图。

　　此刻坐在车上，他把那些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渊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呼吸很沉，偶尔咳一声，闷在胸腔里。谢明玉看了他一眼，把车窗摇上去一点，风小了。

　　会议地点是一处政府大楼，门口已经清了场，岗哨林立。谢渊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领，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咳嗽的老头，脊背挺直，目光沉稳，大步往里走。谢明玉跟在他身后，江潮走在左边，林彦深带着警卫队散在四周。

　　会议室在二楼。长桌一侧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谢渊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没动。谢渊在主位坐下，谢明玉坐在他右手边。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色头发，眼神很沉，是敌国的外交大臣，姓陆。旁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肩章上的军衔不低，姿态松弛，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谢明玉身上转了一圈。

　　“向导么？”他看向谢明玉，“向导也能来参加这样的会议了？”

　　“这是犬子。”谢渊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该谈公事了，他提了停火线，提了战俘交换，提了补给线的问题。对方一条一条地接，不急不慢，该让的让，不该让的死咬不放。谢明玉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笔，纸上记了几个数字。他发现对方的谈判策略是拖——小事上让步很快，大事上反复扯皮，明显是在耗时间。拖久了，谢渊的身体撑不住，国内舆论也会变。他们赌的就是这个。

　　说到补给线的时候，陆外交官把一份地图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标了一条新的分界线，比之前谈的往谢家这边推进了将近三十公里。“这是我们的底线。”他说。

　　谢渊看了那份地图一眼，没说话。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谢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还是没说话。

　　谢明玉盯着那份地图，脑子里转得飞快。三十公里，看上去不多，但那个位置是一处高地，控制住了就等于掐住了两条运输线路的咽喉。不是补给线的问题，是整个东线防区的问题。

　　他想起昨晚林彦深给他讲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份关于对方军队补给状况的分析报告——他们的弹药库存撑不过两个月，士兵厌战情绪在上升，后方已经出现过小规模抗议。这些东西对方不会摆在桌面上，但谢明玉看过了，记在脑子里了。

　　他看了谢渊一眼。谢渊还是没有说话，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什么。

　　谢明玉开口了。“陆先生，”他说，声音不算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您提的这条线，比上一次会谈往东推了二十九公里。但我看了一下贵国最近的物资调配记录，东线三个补给站过去一个月只收到了往常百分之四十的弹药。您的军队拿什么守住这三十公里？”

　　陆外交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旁边那个年轻人看了谢明玉一眼，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谢明玉继续说：“您想拖时间，拖到我们的舆论撑不住，拖到我们的内部出问题。但贵国的老百姓也在等。他们在等这场仗打完，等你们的士兵回家。您拖下去，对谁有好处？”

　　陆外交官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谢明玉，沉默了两秒。“谢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他说，语气客气，但话锋一转，“不过您说的那些数据，我不太清楚来源。您的信息恐怕有误。”

　　“来源是贵国上个月提交给联合调停组的战报。”谢明玉说，“您自己报上去的数字，应该不会有误。”

　　陆外交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谢明玉看见了。旁边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开口说：“谢公子做功课做得挺细。”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随意。谢明玉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个人——姓霍，是敌国军方的少壮派代表，主战派的，之前几轮谈判都没出席，今天是第一次露面。他来，说明对面也在调整策略。

　　霍少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您说的那些数字，就算是对的，又怎样？战争打的是意志，不是算术。”他看着谢明玉，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谢公子没上过战场吧？纸上谈兵容易，真要动起手来，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话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你一个没打过仗的毛头小子，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谢明玉没接话。他转头看了谢渊一眼。谢渊端着水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谢明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暗号，小时候谢渊教他下棋，每次他走对了，谢渊就会这样点一下。

　　谢明玉转回头，看着霍少校。“您说得对，战争打的是意志。所以我很好奇，贵国士兵的意志现在是什么水平。上个月第十七师有两个连队拒绝执行进攻命令，这个月第三装甲营发生了什么，需要我说得更具体吗？”

　　霍少校的手指停住了。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陆外交官偏头看了霍少校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谢明玉看见了——那不是询问，是警告。

　　霍少校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陆外交官转过头来，看着谢明玉，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客气的笑容。“谢公子消息灵通。”他说，“不过我们今天谈的是补给线，不是士兵士气。”

　　“是同一个问题。”谢明玉说，“您的士兵拿不到弹药，士气维持不住，补给线往前推三十公里，您守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吵架，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把那份地图轻轻推回去，手指点在对方标出的那条线上。“这条线，去年十一月您方就提过一次，当时被我们否了。为什么现在又提？因为您知道我们换了指挥官，以为我们会让步。”他顿了顿，把手收回来，“我们不会让步。”

　　陆外交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对着谢渊笑，客气但疏远；这次是对着谢明玉笑，带着一点认真的打量。“谢公子，”他说，“您今年多大？”

　　“二十一。”谢明玉说。虚报了一点。

　　“二十一岁，”陆外交官点了点头，把那份地图慢慢收了回去，“比我家老幺还小两岁。我家那小子整天打游戏，您已经在这儿跟我谈国事了。”他把地图放进文件夹里，合上，“这条线的事，我们回去再议。”

　　谢渊这时候开口了，只说了一句：“那就再议。”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音，文件夹合上的声音，低语声。谢明玉坐在原地没动，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对不对，他只知道自己把能说的都说了。旁边传来一声轻咳，谢渊站起来，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往外走的时候，那个霍少校从后面跟上来，跟谢明玉并肩走了几步。“谢公子，”他低声说，“您说的那些东西，有些是对的，有些不太准。第十七师那两个连队确实抗命了，但不是因为士气，是因为他们的军官被打死了，临时没人指挥。您的情报还得再细一点。”

　　谢明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霍少校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林彦深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谢明玉旁边。“他说的是真的？”谢明玉问。林彦深想了想：“第十七师的事，我们的情报也是说士气问题。他说的那个情况有可能，但需要核实。”谢明玉点了点头。

　　上车之前，谢渊站在车旁边等他。谢明玉走过去，谢渊看了他一眼，说：“上车再说。”

　　车门关上，车队驶出大楼。谢渊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开口：“你今天不该提第三装甲营的事。”

　　谢明玉愣了一下。

　　“那个情报是保密的，我们手里只有初步报告，没有核实。”谢渊睁开眼看着他，“你提了，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回去一查，就能查出来我们的情报来源。那个线人可能保不住了。”

　　谢明玉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层。“我——”

　　“不过，”谢渊打断他，“你提补给线的那段，提得很好。尤其是那个40%，数据记得很准。”

　　谢明玉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第一次上谈判桌，能做到这个程度，不错了。那个线人的事，我会处理。”

　　谢明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手心里的汗还没干。他不知道今天算成功还是失败，他只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车开出去一段路，谢渊忽然又开口了。“对了，”他说，“你刚才跟那个姓霍的说话的时候，小林在外面等着，一直在问你的情况。”谢明玉转头看他。谢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我让人告诉他里面一切正常，他还不信，非要自己来看一眼。被警卫拦住了。”

　　谢明玉没接话，不感兴趣。

　　谢渊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车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