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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向导不代表很弱。   K2会 ...

  •   K2会议比预想中结束得早。

      最后一天,双方在停火线上达成了一致。水源地那条线,对方最终退了五公里,不是谢明玉最初提的十公里,但比对方的底线多了两公里。战俘名单上那个“已死亡”的名字被正式移除,对方承认了信息有误,补了一份真实的关押名单。补给线维持原状,谁也没让。

      签完协议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风,吹得谢明玉衣角翻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来的时候他以为会吵很久,以为会拍桌子,以为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剑拔弩张到最后一刻。结果就这么结束了。但签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一寸一寸抠出来的。

      后面有人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霍少校。

      “谢公子,”他看了谢明玉一眼,语气跟之前在桌上不太一样,没那么冲了,“你那个四十%,是从哪来的数据?”

      谢明玉说:“你猜。”

      霍少校笑了一下,没再问,走了。

      陆外交官出来的时候倒是多说了几句。他跟谢渊握了手,又转向谢明玉,说了句“谢公子前途无量”。谢明玉说了声谢谢。陆外交官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可惜。

      谢明玉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一辆一辆驶出大门,忽然想起出发前他爸说的那句话——“你就当去上课。”现在想想,这可比上课累多了。上课错了还能改,这个错了,死的是别人。

      回去的路上,谢明玉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发呆。谢渊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沉。车队开了半个多钟头,谁都没说话。

      快到驻地的时候,谢渊忽然开口了。“你这两天,跟来之前不一样了。”

      谢明玉转头看他。谢渊还是闭着眼睛,语气很平。

      “哪里不一样?”

      “来之前你像个学生。现在不像了。”

      谢明玉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确实有东西变了。不是突然变聪明了,不是突然变得厉害了,而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向导,就该被保护,就该待在安全的地方。但谈判桌上没人保护他。对面的人不会因为他是个学生就少咬一口,也不会因为他是个向导就嘴下留情。他只能把功课做足,把数据背熟,把自己的脑子用起来。然后他发现,他好像也没那么弱。

      他想起小时候那场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分化结果已经出来了——向导。所有人都说S级向导了不起,但大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可惜了”的味道。谢渊什么都没说,但那之后,带他去靶场的次数慢慢少了。不是不带了,是不那么频繁了。好像也在想,一个向导,学这些还有什么用?

      后来他就不怎么去靶场了。不是谢渊不让,是他自己不想去了。他觉得既然自己是向导,那就做好向导该做的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把精神力的功课做到最好,把理论课学到满分,所有人都说谢家这个向导儿子也不差。但他心里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哨兵能做的事,他做不了。他永远不可能像父亲那样站在战场上,带兵,冲锋,让所有人服气。

      他一直这么以为,直到这次开会。

      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他忽然发现,向导的身份并没有让他少做什么。他要看资料,要看数据,要想清楚每一步怎么走。他要说话,要打断对方,要在一个比他大几十岁的外交官面前说“死人和活人的区别,不应该有出入”。这些事情,没有一个是因为他是向导才做到的,也没有一个因为他是向导就做不了。就是一个“人”该做的事。

      向导也好,哨兵也好,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对面的人只看你有没有本事。第二性别,没那么重要。

      车停了。谢渊下车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谢明玉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是这几天的会议记录、协议草案、各方发言摘要。他翻了翻,合上了。

      有人敲门。林彦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东西,看封面是军部那边的急件。

      “刚送来的。”他把文件递过来。

      谢明玉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军部内部通讯的摘录,有人提到这次的谈判,用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种词。他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们没见过学生开会吧。”他说。

      林彦深看着他,没说话。

      谢明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林彦深说,“就是觉得,你这两天的表现,不像学生,也不像向导。就是……”

      他想了想,好像没找到合适的词。

      “就是谢家的人。”谢明玉替他说了。

      林彦深看了他一眼,没否认,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谢明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不大,围墙外面是荒地,远处有山,灰蓝色的,叠在天底下。风不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靶场上,谢渊教他打枪,他的手太小,握不住枪柄,谢渊就用大手包着他的手,帮他托着。那时候他能闻见父亲身上硝烟的味道,觉得那味道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后来他不去靶场了,那味道就再也没闻见过。

      但这两天,在谈判桌上,他坐在谢渊右手边,偶尔转头的时候,又能闻见那股味道。很淡,藏在药味底下,但还在。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向导,就永远追不上那个味道。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追不追得上,跟哨兵向导没关系。他就是谢渊的儿子。谢渊能做的事,他未必不能做。只是用的方式不一样。

      他把窗户推开一点,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场发烧,他以前总觉得是件倒霉事,把一个哨兵烧成了一个向导。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倒霉的。向导就向导呗,又不是干不了事。

      你看他现在不就做得挺好的吗?让那些小瞧他的人通通打脸。

      K2会议结束后,消息传得很快。

      谢明玉还没到家,军部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谢家那个向导儿子在谈判桌上把对面的外交官压得没话说,说他把对方过去六个月的报价单背得比自家参谋还熟,说他当面揭穿了战俘名单的猫腻,让陆外交官当场下不来台。有人说“虎父无犬子”,有人说“谢家后继有人”,也有人说“一个向导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了”。

      谢明玉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回家的车上。林彦深把军部通讯摘录取出来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文件还回去了。林彦深问他怎么想,他说:“没什么想法。”

      其实有。

      他在想,“一个向导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了”这句话,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说的人大概觉得是夸——你看,向导也能做这么好,多难得。但谢明玉听着就是不舒服。好像向导做得好是意外,做不好才是正常。好像他的成就不属于他自己,属于“向导”这个标签的例外情况。

      但他懒得反驳了。这几天他想明白一件事——别人怎么看他,是别人的事。他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让那些数据、那些条款、那些在谈判桌上说出去的每一句话,替他说话。

      会议结束后第三天,谢渊带他回了军部。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军部大楼,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来,他是“谢元帅的儿子”,大家对他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对晚辈的客气,带着一种“小孩子别添乱”的意思。这次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几个参谋看见他,主动让了路。有人叫“谢公子”,有人叫“明玉”,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是认真的。

      谢渊把他带进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军部的高层,有的是谢渊的老部下,有的是其他派系的代表。谢明玉一进门,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太友善的。

      谢渊在主位坐下,谢明玉坐在他右手边。那个位置以前是江潮坐的。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K2协议的执行细节。谢渊听了几分钟,忽然转头对谢明玉说:“你把第三部分的条款给他们讲一下。”

      谢明玉愣了一下。第三部分是最复杂的那块,涉及补给线的具体划分和双方的监督机制,大大小小二十几条,每一条都有附带条件。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目录,然后合上了。

      他不用看。这些条款他背了不止一遍。

      他开始讲。一条一条,不急不慢,每个条款的核心内容、附带条件、执行时间、监督方式,说得清清楚楚。讲到有争议的地方,他会补一句“对方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是什么,我们的底线是什么”。讲到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的地方,他会点出具体的责任单位。

      会议室里很安静。那几个不太友善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认真听的表情。

      他讲完,合上文件夹,看着在座的人。“有什么问题?”

      沉默了两秒。一个老资格的将领开口了,问的不是条款本身,而是:“这些你都记住了?”

      谢明玉看着他。“是。”

      老将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会议结束后,谢渊走在前面,谢明玉跟在后面。走廊上有人在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掐了。经过的时候,谢明玉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可以。”

      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母亲难得在家,正在客厅里插花。看见他们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放下手里的花,走过来看着谢明玉。

      “瘦了。”她说。

      “没瘦。”谢明玉说。

      母亲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张罗晚饭了。谢渊上楼之前看了谢明玉一眼,说了句“今天讲得不错”,也走了。

      谢明玉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瓶还没插完的花,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插花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捣乱,把花拔出来又插进去,母亲也不生气,说“你以后要是当不了兵,就来跟妈学插花”。那时候他心想,我怎么可能当不了兵。后来分化成向导,他真以为自己当不了兵了。但现在,他站在这个客厅里,穿着军装,刚从军部开会回来。他没上战场,没带兵,但他做了很多事,比他以前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拿出手机,给沈白白发了条消息。沈白白秒回——

      “听说了听说了!!你现在是大人物了!!”

      “当初谁说自己是个没用的向导来着?”

      “脸疼不疼?”

      谢明玉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消息,笑了一下,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窗前,他看着外面的院子。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还没开,树影模模糊糊的。他想起分化结果出来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谢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说“明玉,开门”。他没开。后来谢渊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一直觉得那天父亲是失望了才走的。但现在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失望,也许是不知所措。一个哨兵父亲,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向导儿子。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但他现在知道了——他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把事情做好。做给别人看,也做给自己看。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明玉!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镜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穿着军装,站得挺直,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这几天,一点一点,像水滴石穿。那场发烧没有毁掉他。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弱。

      他拉开门,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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