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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收容所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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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收容所是一处旧粮仓改建的,高大的砖房里,沿着墙根铺了两排草垫,一个草垫就是一个人的位置。叶山和杨思分到的位置在靠窗的地方,虽然窗纸破了,夜里会漏风,但白天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每天早晨,哨子一响,所有人排队去院子里领早饭。一人一碗玉米糊糊,一个杂面窝头。中午是野菜汤,晚上又是糊糊。千篇一律,但每天都有,准时准点。这对饿惯了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叶山很快就发现,这里的规矩和张大爷的粥棚不一样。张大爷那里是人情,这里是规矩。几点起床,几点领饭,几点打扫,都有规定。违反三次,就要被赶出去。所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活着,像走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
杨思的病慢慢好了。收容所里有个老中医,每五天来一次,给生病的人看诊。他给杨思把了脉,开了几副草药,苦得杨思直皱眉头,但喝下去后,烧退了,咳嗽也轻了。
“你妹妹底子亏得厉害,”老中医对叶山说,“得慢慢养。这年头……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叶山每天领了窝头,总要掰下半个,藏在怀里,等晚上给杨思。杨思不肯要:“哥,你也吃。”
“我够。”叶山总是这么说,然后把那半个窝头硬塞进她手里。
其实哪里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碗糊糊一个窝头,只能保证不饿死。夜里躺下,肚子还是空的,咕咕叫。但叶山觉得,看着杨思一天天好起来,看着她脸上有了点肉,眼睛亮亮的,比什么都强。
白天,收容所里的孩子们聚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人教他们唱歌,是那种很简单的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叶山和杨思也跟着学,声音不大,但唱得很认真。唱完了,有个戴眼镜的先生来教识字——不是《三字经》,是更简单的“人、口、手、日、月”。
叶山学得比杨思慢,但他记得牢。先生教的字,他晚上就在草垫上,用手指一遍遍划着练。杨思在旁边看,有时会小声提醒:“哥,那一横写短了。”
“你咋记得这么清?”
“张大爷教过呀。”杨思说,然后声音低下去,“不知道张大爷怎么样了……”
叶山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乱世里,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但他记得那本《三字经》,记得张大爷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记得他说“记牢了,这些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他把那本书藏在草垫最底下,用破布包着,谁也没告诉。这是他和杨思的秘密,是他们从河南带出来的、除了彼此以外,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场大雪下下来的时候,收容所里炸了锅。孩子们跑到院子里,伸手接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水。大人们站在屋檐下,眼神复杂——下雪了,路就更难走了,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叶山和杨思也站在院子里。杨思仰着头,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眨眼,雪花就化了。
“哥,河南也下雪了吗?”
“应该也下了吧。”叶山说。
“娘说,下雪了,就能在家歇着了,不用下地。”
“……嗯。”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发饭的时候,管事的大声说:“今天每人多一个窝头!政府拨了额外的粮!”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欢呼声。多一个窝头,就是多一条命。
叶山领了窝头,没有立刻吃。他拉着杨思回到草垫上,把两个窝头都拿出来,掰开,一人一半。热乎乎的窝头捧在手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哥,今天过年吗?”杨思忽然问。
叶山一愣。他早就不记得日子了。逃荒路上,每一天都一样,都是饿、走、找吃的、活下去。什么初一十五,什么节气年节,早就没了意义。
旁边草垫上的一个老太太听见了,叹了口气:“快了,再过两天,就该是小年了。”
小年。叶山想起在老家的时候,小年那天,娘会蒸一锅白面馒头,虽然不多,但每人能分一个。爹会去集上买点肉,熬成油渣,包在饺子里。他和妹妹围在灶台边,等着第一锅饺子出锅,热气腾腾的,香得人直流口水。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收容所真的发了白面馒头。每人一个,不大,但确确实实是白面的,不是杂面。还煮了一锅白菜汤,汤里居然飘着几点油星。
孩子们捧着馒头,舍不得吃,小口小口地咬。大人们低着头喝汤,有的在悄悄抹眼泪。
叶山和杨思坐在草垫上,一人捧着一个馒头。杨思看了很久,才轻轻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她说。
叶山也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白面本身的甜。他已经快一年没吃过白面了。
那天晚上,收容所里难得的安静。没有人哭,没有人呻吟,大家都早早躺下,但很多人睡不着。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一张张瘦削的脸上。
杨思挨着叶山,小声说:“哥,咱们在这儿过了年,以后去哪儿?”
叶山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收容所门外的布告上写着,这里只是“临时安置点”,最多待到开春。开春之后呢?是留下来,还是继续往西走?往西又能走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像一根巨大的冰锥,悬在每个逃荒者的头顶。
过了小年,日子又恢复了原样。糊糊,窝头,识字,晒太阳。但空气里多了些躁动——大家都在悄悄打听,开春之后怎么办。
有天下午,叶山去打水,听见两个管事在井边说话。
“……上面拨的粮也紧,最多再撑一个月。”
“那这些人咋办?”
“听说教会的收容所能多收一阵,他们那边有洋人捐的粮食……”
叶山提着水桶回去,一路都在想“教会的收容所”。他不知道“教会”是什么,但“能多收一阵”这几个字,像黑暗里的一点光。
晚上,他悄悄问旁边草垫上的老太太:“奶奶,您知道教会的收容所吗?”
老太太眯起眼睛:“听说了,在城西,是洋和尚办的。说是不光管吃住,还教小孩念书,学手艺。”
“能去吗?”
“能是能,但……”老太太压低声音,“听说要信他们的教,拜他们的神。好些人不想去。”
叶山不懂什么叫“信教拜神”。他只知道,如果那里能多待一阵,能让杨思多养养身子,能多学几个字,那去就去。拜什么神都行,只要能让他和妹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