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一个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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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山赶紧把这事告诉了杨思。
杨思听完，问：“哥，洋和尚是坏人吗？”
“不知道。但张大爷说过，这年头，能给你饭吃的，就不算太坏。”
杨思点点头，不再问了。她对叶山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这个在逃荒路上把自己从土沟里拉出来的哥哥，这个把最后半块窝头分给自己的哥哥，这个背着自己走了几十里路的哥哥，这个在火车上抱着自己三天三夜的哥哥，他说的，总是对的。
腊月二十九，收容所贴出了告示：开春后，临时收容所将关闭，所有人需自行谋生或前往其他安置点。告示下面，用小字列了几个去处，其中一个就是“基督教会救助站”。
告示前围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地焦急地问。有人骂，有人哭，有人默默走开。
叶山拉着杨思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激动的人脸。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害怕。这一路，他早就明白了——世上没有永远能待的地方，没有永远能依靠的人。能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能多走一步，就多一步。
除夕那天，收容所居然包了饺子。白菜馅的，没什么肉，但毕竟是饺子。每人分了五个，热腾腾的，盛在破碗里。
叶山和杨思端着碗，回到草垫上。两人盘腿坐着，谁也没先动。
“哥，过年了。”杨思说。
“嗯，过年了。”
“这是咱俩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叶山心里一酸。他想起以前，过年是一大家子人，爹娘，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现在，只剩下他和这个非亲非故路上捡来的妹妹了。
“以后每年咱俩都一起过。”他说。
杨思用力点头，然后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叶山嘴边：“哥，你先吃。”
叶山张嘴吃了。饺子皮有点厚，馅儿有点淡，但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你也吃。”
两人你一个我一个，慢慢吃着一共十个饺子。吃得很慢，很珍惜，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窗外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是城里人在过年。收容所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息。
吃完饺子，叶山从草垫底下拿出那本《三字经》。书更破了，但还在。他翻开第一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小声念：“人之初，性本善……”
杨思靠在他肩上，跟着念：“性相近，□□……”
念着念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睡着了。叶山合上书，把她轻轻放平。
他躺在草垫上，听着杨思平稳的呼吸，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听着收容所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怎样，不知道教会的收容所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
但他知道，只要天还会亮，饭还会发，路还能走，他和杨思就会一直走下去。
两个人，一本书，一点微弱的希望。
这就够了。
窗外，雪花又悄悄飘起来，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千年关隘，覆盖着收容所破旧的屋顶，覆盖着每一个还在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冬夜漫长，但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的。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叶山就摇醒了杨思。
“收拾东西，咱们走。”
杨思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去哪儿？”
“教会的救助站。”叶山已经把他们少得可怜的家当打包好了——两件破衣服、那本《三字经》、张奶奶给的炒面布包（虽然早就空了，但布包还留着），还有收容所发的两个木牌。最重要的是一床破棉被，那是前几天一个好心的老太太给的，说她要回老家了，带不走。
“这被子里头的棉花都硬了，但总比没有强。”老太太说，“俩孩子，路上盖着点，别冻着。”
棉被确实很破，被面补丁摞补丁，棉花结成了块，盖在身上硬邦邦的。但这是他们唯一的铺盖。
在收容所食堂领了最后一顿早饭——一人一碗稠糊糊，两个窝头。叶山把窝头揣进怀里，没吃。他知道，出了这个门，下一顿热饭还不知道在哪儿。
管事的老赵在门口发“路引”——其实就是一张盖了红印的纸，写着姓名年龄，证明是难民，沿途的粥棚可以凭这个领一次饭。叶山小心地接过，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小子，”老赵拍拍叶山的肩，“机灵点，带着妹妹，好好活。”
“谢谢赵叔。”
走出收容所大门时，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潼关城高大的城门楼上，照着青灰色的城墙，照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叶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那排芦席棚子，那口老井，那堵开着小白花的砖墙。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拉起杨思的手：“走。”
按照管事指的路，他们出了西门，沿着官道往西走。救助站在一个叫“渭南”的地方，离潼关一百多里。一百多里路，对两个孩子来说，是一段难如登天的路。
头一天还好。怀里的窝头还热乎，太阳也暖和，路上偶尔能看到其他赶路的人。叶山牵着杨思，走得不快，但稳。他记着张大爷教的本事——走路要省力，步子不能太大，呼吸要匀。累了就歇，但不歇太久，久了腿就软了。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土坡下歇脚。叶山掏出窝头，一人一个。杨思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递给叶山：“哥，你吃。”
“你先吃饱。”
“我饱了。”杨思把窝头塞进叶山手里，“真的。”
叶山看看她，接过窝头，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又塞回她怀里：“下午还得走，不吃饱没力气。”
下午的路更难走。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被车辙碾成了泥浆，虽然开春了，但化冻的泥又黏又滑。杨思摔了一跤，手和膝盖都沾满了泥。叶山把她拉起来，在路边的草上擦了擦——其实草也是枯的，但总比没有强。
天黑前，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土窑。窑洞里黑黢黢的，有股霉味，但能挡风。叶山把破棉被铺在窑洞最里头，两人挤着躺下。
夜里真冷。叶山庆幸最冷的三九四九是在收容所度过的，但现如今初春的夜风还是刺骨。破棉被盖不住两个人，叶山就把被子全裹在杨思身上，自己蜷在她旁边，靠着她取暖。
“哥，你冷吗？”杨思在黑暗里小声问。
“不冷。”
“你骗人，你都在抖。”
叶山不说话了。他确实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杨思掀开被子一角：“进来。”
两个孩子挤在一床破被子里，互相贴着，稍微暖和了一点。叶山能听见杨思的心跳，扑通，扑通，很轻，但很稳。这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一个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