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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抵达潼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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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火车不是减速,是完全停下来了。
远处,天边泛出鱼肚白,晨光中出现了城墙的轮廓——不是土墙,是真正的、高大的、用青砖垒起来的城墙。城墙顺着山势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炊烟从城里升起,不是一柱两柱,而是一片,连绵不绝,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潼关!到潼关了!”车厢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所有人都涌到车门边。杨思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也挤过去看。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扒着车门往外看,眼神里有了光。
火车缓缓驶进站台。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比他们这节车厢里的人多百倍、千倍。有穿灰布军装的士兵在维持秩序,手臂上绑着白布条的人举着小旗指挥,还有一长排芦席棚子,冒着腾腾热气——粥棚,又是粥棚,但这次更多,更整齐,像一支严阵以待的队伍。
火车还没完全停稳,车厢里的人就开始往下跳。站台上的人往上挤,车上的人往下冲,呼喊声、哭叫声、哨子声响成一片。叶山紧紧抱着杨思,跟着疤脸汉子往外挤。
“跟紧!”疤脸汉子吼了一声,像头蛮牛一样往前冲,用肩膀撞开一条路。
终于,叶山踩到了站台坚实的地面。腿一软,他差点跪下——三天三夜,在煤堆上,没喝一口干净水,没吃一口正经饭,吹着能把人冻僵的风,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杨思靠着他,烧还没全退,但眼睛睁开了,看着周围的人群、棚子、城墙。
“哥,我们……到了?”
“嗯,到了。”
疤脸汉子拍了拍叶山的肩:“小子,命硬。带着妹妹,好好活。”
他转身就要走。
“叔!”叶山喊住他,“您叫什么?”
疤脸汉子回头,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姓赵。”他说完,挥挥手,挤进了人群,很快不见了。
叶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还没问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还没问他要去哪里。
但乱世里,相逢不问来处,离散不问归期。能一起走过一程,已是难得的缘分。
叶山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这一路上,张大爷,赵叔,这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拉他们一把,然后又消失在人海。乱世里的善意,像暗夜里的萤火,一闪即逝,却足以照亮前路。
站台上的粥棚排起了长队。叶山抱着杨思去排队。粥棚上挂着白布横幅,写着“陕西省赈济委员会”,发粥的人都穿着整齐的灰布褂子,戴着袖章。队伍虽然长,但有士兵维持,没人敢插队,没人敢哄抢。
轮到他们时,发粥的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先生。他看了看叶山旁边病恹恹的杨思,又看了看叶山破烂的棉衣和冻得发紫的嘴唇,没说话,舀了满满两大碗粥——不是稀汤,是稠得能立住筷子的小米粥。
“孩子,慢慢吃,吃完去那边登记。”先生指了指旁边一个棚子,“领了号牌,能分个住处。潼关这儿设了收容所,暂时安顿下来再说。”
“谢、谢谢先生。”叶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端着两碗粥,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递给妹妹一碗,杨思烧还没全退,但闻到粥香,本能地捏着小勺,一小勺一小勺地往嘴里送。叶山看她小口小口地咽,喉结轻轻滚动。一碗粥吃完,他问:“够么?哥这里还有一碗。”
她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清亮了些。“哥,你也吃。”她小声说。
叶山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热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吃得急,呛得直咳,但还是不停地往嘴里塞。这是三天来第一顿热饭,第一口干净的食物。
吃完粥,他扶着杨思去登记棚。戴圆眼镜的先生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厚厚的登记簿。
“姓名?年龄?籍贯?从哪儿来的?”
“叶山,七岁。她是我妹妹杨思,六岁。河南来的。”
先生在簿子上写下,字迹工整。“父母呢?”
“……没了。”
先生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疲惫——这一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递过来两个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号码:“拿这个,去后面院子。有人安排住处。先住下,把身子养好。”
叶山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木牌粗糙,边缘还有毛刺,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护身符,宣告着他们暂时安全了,有地方住了,不会被饿死冻死在路上了。
他拉着杨思,按照先生指的方向,穿过站台,走进一个宽敞的院子。院里搭着一排排芦席棚,虽然简陋,但整齐干净。有人在空地上晒被子,有人在井边打水,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真正的玩,不是饿得发呆的那种呆坐。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风还是冷,但没了火车上那种刺骨的寒意。
杨思忽然拉了拉叶山的手:“哥,你看。”
叶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墙的砖缝里,钻出一株不知名的野草,草茎上居然开着几朵极小极小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在河南老家,在逃荒路上,在煤灰弥漫的车厢里,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活着的开花的东西了。
“是花。”杨思小声说,像怕惊扰了它。
“嗯,花。”叶山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张大爷教他们认的字里,有一个“安”字。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张大爷说,家里有女人,就安宁了。
当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这朵在潼关的砖缝里倔强开放的小白花,看着身边杨思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而平静的人们,他好像有点懂了。
安,就是有瓦遮头,有粥果腹,有花可看,有人可依。
安,就是暂时不用跑了,不用怕了,可以喘口气了。
他握紧杨思的手,握紧那两块木牌,走进了收容所的院子。
他们走出那块吃人的土地了。
潼关到了。陕西到了。暂时,可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