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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罪状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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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由天地孕育而生,天道开智而成。祂们以地为母,以天为父,个性鲜明,寿命悠长。
人是古神女娲在洪荒土地上行走,见山川河流清净,天地四方僻壤,独缺一份热闹,呕心沥血所造。他们寿命短暂,有的柔善,有的温顺,有的勇毅,足叫神喜乐开怀,眼花缭乱。
天离人很远。人要有土地才能存活。于是他们居人界,每逢大事,都会祈请神灵保佑。
世间灵炁充足,有凡人行了大善事,或有大德、大功,天道会允其飞升成仙。
仙人多温善、公正,他们与个性鲜明的神很难处到一块,便抱团聚堆,在天与地的云层中组成了天界,也就是人间话本里的天庭。
仙界负责自然法则的运转,天界负责庇佑人类,维护人与仙之间的稳定,而人界在风调雨顺之中为了族群发展,子嗣延续,会祈请神灵,上供香火,为神与仙提供修为。三界,各司其职,如此运转。
隽便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扶我顶,结发可受长生。
西周共和元年,文字载书。渭水河畔,隽呱呱落地,为国之庶人,不得入仕。
夫子自都城来,替父巡查各国军要,在邑中歇脚,与她家比邻。隽父母恩爱,新婚得她,遂请夫子赐名。夫子望她坚韧,望她隽永,故取此名。
垂髫时期,父躬耕,母机织,隽一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怡然自足。她父母未再有子,待她如珠似宝。
夫子有大智慧,见此地如桃源,便开一私学,在闲时为幼童开蒙,教稚子明理,束脩只需一块腊肉,一条鲜鱼。彼时隽顽皮,家中逗狗,邑里招猫,上山爬树,下水摸虾,乃混世第一魔王。隽父母怕夫子不收,多给了她一袋新米。
幼学之年,夫子夜观星象,道天下生变,连夜归都,搅弄风云。邑中私学不再开,隽父母忧她教化,欲请邻长荐她入乡学。便是那时,时游历而来。
他迎着日光走来,周身辉煌。隽在邑口放牛,眯着眼睛看他:“汝为何人?”
他掬礼答:“吾名时。”
“来自何处?”
“自天地生。”
“要往何处去?”
“四海为家。”
“那便在此住下罢。”
因她这话,时扫净夫子先前的院落,与她家比邻。
时亦有大智慧,山川地理,风云变幻,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得知邑中缺夫子,他受邻长之托,欣然担起教化之责。
他同夫子一样,有教无类,因材施教,颇得学生敬重喜爱。邑中陆续走出读书人,经邻长荐入乡学,或在郡县做吏,或踏入修行之道,欲考太学。
至舞夕之年,隽已通读经史,略懂六艺。时道她有慧根,有望来日飞升,另传她修行心法,加以督促。旁人好学,他亦毫无保留。
夏至日,邑中颁冰放假。县府来人,气势汹汹,斥他无名、无姓,斥他私学无礼、无矩,将他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隽等不明所以,前去县府请愿,求放时生路。县丞言仙人托梦露天机,时不明身份,乃祸乱之人,除之才可保一方水土安宁。
她与众学生感念他之教化,血书陈情。县丞得知始末,上香请仙人下凡,当堂对峙。
仙人现身,听明缘由,恼怒非常,斥她等愚昧,不识抬举,不成体统,杀意尽显。县丞修道多年,根基夯实,率众吏抵抗。她与众学子为护时,亦协之,终致那仙人重伤,伏法追究。
原是因那仙人嫉妒时受学子爱戴远超于他,又忮忌他有顺应天时之才能,才编造出一个霍乱的谎言来,欲除他而后快……
但仙人拥有永恒的生命与自由,如何会嫉妒?如何会嗜杀?
隽百思不得其解。那仙人却苦笑自述:“我名落山,少时成名,通农桑,修水利,因大功飞升。然,修行无涯,食祈请,允愿望,护一方平安,日复日,年复年,我心有戚戚,不知所往,故才一念成魔。”
时也道:“凡人成仙前食五谷,尘缘斑驳,因果复杂,会生善、恶、杂三念。为保清明自由,修行顺遂,多数仙人都会以善为仙格,自封杂念,并将恶念扔去大荒。那里黄沙漫天,灵炁枯竭,恶念失去炁之滋润,自然会衰败消失。”
“我妄自尊大,自视心善,从未弃过恶念,反而视它为一体。”落山惭愧,向他们磕头谢罪,“此番着相,犯下大错,是杀是刮,但凭处置。”
隽之惑得解。众人戚戚。县丞去翻律法,却未见人界有律法能制裁仙人。
时见此,玩笑指天,“天道并非全然公正。无论仙人过错多大,凡人如何有理,只要凡人重伤仙人,均会被视为以下犯上。汝等不可对他做出谕令处罚,以免天道清算。依我看,不如口头罚他在此守护郡县百姓安危,直至百年后才得自由罢?”
落山谢罪接受:“虽是口头约定,但君子一诺千金,我等仙人一诺,便是真言,为天道知晓,不可违背。落山立下真言,愿在此守护郡县百姓安危,直至百年后才得自由。”
他这话一出,金光顷刻加身,恶念无影无踪,修为更上一层楼,竟因祸得福,从人仙升地仙了。
这是星海历前826年发生的事,是天书所记载的关于她的第一条罪状。
当时在昆仑海上一听,她便真切懂了时那年的话:
天道并非全然公正。
可笑。
及笄之年,犬戎、山戎等游牧部落从泾水、渭水之西来,对各国沃野土地虎视眈眈,时常南下掠夺。百姓家破失所,周天子发出号令,诸侯迎战。
邑里征丁。她父应征,尸骨无还。母亲思念成疾,含恨而亡。
她失了双亲,成为无根浮萍。时怜惜她,欲与她组成家人。
他道:“我于人间行走千年,未曾有情。但与你家邻里数年,看你知事明理,我心中常有温情。”
可她不愿,“你教我修行,是我师长,非我家人。你怜我,便如我怜花爱草。修行之道不可废,我欲请邻长荐我入乡学。”
“独身一人?”
“有何不可?”
他沉吟叹息,“可我想与你做伴。”
“为何?”
“不知。”他摇头,“许是想看你以一介凡人之身,能走到哪里。”
她拿到邻长引荐,办好路引,允他一同入郡县。从此,他们兄妹相称。白日她上学,他做工。夜里她抄简,他点灯。
舞象之年,乡学考三物,为六德,六行,六物。三物得甲者可荐入太学。其中,德有知、仁、圣、义、忠、和,行有孝、友、睦、姻、任、恤,物则为礼、乐、射、御、书、数。
德她有,物也有,再说修为,更已至金丹,将见元婴,可封仙位,独不过姻与任。只因与她同龄者,早已婚姻生子,担起养育之责。
时叹息,“何不与我成婚?”
她心动,仍不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只与心上人成婚。若不过太学,我便去都城找夫子,再拜入她门下。”
“你尊你夫子为夫子,却不尊我为夫子,可见我与你之间,非伦理之隔。”
见他点破,她沉吟片刻,与他坦白:“你初来邑中,道自天地生,我曾当你是戏言。自古以来,唯神自天地生。然夸父开天,女娲造人,神农尝百草……古神为人族所做颇多,力竭,皆已归星海。你为神,为何神?所做为何?”
“我为时,掌天地秩序,时间变化。他们所做,亦是我所愿。此乃我分身,行走世间,体验百态。”
“天界可知?”
“三尊知,天帝知,其余不知。”
“为何?”
他看她良久,叹息,“仙从人族飞升,在天界嬉笑怒骂,鲜活自然。我等神无情,担其责,不知然,不知其所以然,任其自由修行。久而久之,修行无涯,仙人郁郁,多生欲念,祸患安宁。三尊与我商议,分责划地,各司其职,天界才堪堪入正轨,人界才少有战火。然,治标不治本。我欲知情从何处起,解世间忧患。”
“为何三尊不下凡?”
“既各司其职,那我之职责,便在于世间秩序。”
“那为何与我相伴?”
“第一世,你生在武丁,为庶民,曾予我一饭之恩。”他温和答她:“第二世,你生在帝辛,亦为庶民,虽困苦,却仍愿予我一瓢汤。”
“第三世呢?”
“便是这一世了。”
她想通了前因后果。因累世行善念,存福报,她今生才得仙缘。而他,是为报恩而来。
她内心苦涩,又带着些许期盼,“两世恩情你已还完,为何仍想与我成婚?”
为何呢?
情之一字,在于义,在于责,更在于爱。
他虽没有体会,但在人间行走千年,看得多了,自然懂得。
时捂向又酸又胀的胸口,略显茫然,“男女之情多是因爱。我料想,我应是对你有情。”
她哭笑不得,“你可知我心中纠结?你有大爱,如明月高悬,照我亦照众人。我曾怨你不独照我,亦曾恼你照众人。但如今情形,众生皆苦,我却庆幸你高悬于此,清辉遍野。”
他似乎懂了,“你认为你对我是小爱?”
她有私心,想将明月纳入怀,这是小爱。这非大爱所不及也。故,不敢触碰。
不等她回答,他疑惑问她:“那我怜你,惜你,珍重你,望你欢笑,盼你展颜,为你解忧,看你目光落到其他男子身上便心生醋意,这算是什么呢?”
他心悦她。
时,心悦隽。
她愕然流泪,赶忙用手擦去。随即,又哭又笑。
他们回到渭水河畔,摘下葫芦,去瓤做瓢,共饮一勺,拜过天地,结为夫妻。
之后,她才知,原来心意相通后,修为还可通过双修来涨。待她成仙,她也可与时共享他的无边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