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海》BlackberryNook

6、阿煦

　　决定是陆锦做的，行动也是他主导的。
　　在一个许安血象指标难得全部达标、精神也显得不错的早晨，陆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来病房，而是先郑重地找到了正在小厨房为许安准备营养餐的许安父母。
　　“叔叔，阿姨。”他站得笔直，语气是少见的正式，“今天天气很好，阳光足，风也不大。我想……如果许安身体状况允许，或许可以带他去海边透透气，就一会儿。路线和地点我都规划好了，很近，轮椅通道也方便，我会全程照看好他。”
　　许安父母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但惊讶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神情恳切的少年，又想起这段时间他对儿子的细心陪伴，以及儿子脸上日渐多起来的、真实的笑意。
　　母亲擦了擦手，先开了口，语气温柔：“小陆，你有这份心，阿姨和叔叔都很感激。只是阿煦的身体……”
　　“我问过护士长了，也看了他今天的检查单。”陆锦显然有备而来，声音平稳而令人信服，“短时间、温和的环境接触对舒缓他的情绪有正面作用。我们就在岸边平缓处待一小会儿，有任何不适我们立刻返回。我带了应急药和保温毯。”
　　他的准备如此周全，考虑甚至比他们做父母的还要细致。父亲沉吟片刻，看向妻子，最终点了点头：“去吧。小陆，阿煦就麻烦你了。一定要当心，随时联系。”
　　“谢谢叔叔阿姨！我一定平安带他回来。”陆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阳光点亮的海面。
　　于是，便有了此刻。
　　许安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陆锦推着他，走在通往海边观景平台的缓坡上。这不是医院的后院，这是真实的世界。风带着咸味吹拂在脸上，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身体，耳边是越来越清晰的、磅礴的潮声。
　　许安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呼吸。胸腔里那股常年徘徊不去的、属于医院和药物的滞涩感，仿佛被这浩瀚的风一下子吹散了。他睁开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碎金闪烁的蔚蓝。
　　和初见那天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陆锦将轮椅停在一处视野开阔又背风的木质平台上，自己则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与许安并肩看着大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让许安用自己的感官去重新拥抱这片他渴望已久的自由。
　　“陆锦。”过了好一会儿，许安轻声开口。
　　“嗯？”
　　“谢谢。”许安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海天相接处，“不只是为今天。”
　　陆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谢什么。带你出来，我也很开心。”这是真心话。逃离令人窒息的医院和家庭，和许安待在这片开阔之地，对他而言同样是救赎。
　　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着堤岸，节奏舒缓。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享这份辽阔的默契。
　　“对了，”陆锦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许安，“一直想问你。你爸爸妈妈，为什么都叫你‘阿煦’？是哪个‘煦’？”
　　许安也转过头，对上他好奇的目光。阳光下，陆锦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又专注。
　　“是和煦的煦。”许安解释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温暖的弧度，“阳光和煦的那个煦。我妈妈怀我的时候，就希望我能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又能像和煦的春风一样，自由自在，给身边的人带来舒服的感觉。所以小名就叫阿煦。”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柔软，带着对母亲深切爱意的感知和一丝赧然。“不过，”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染上一点自嘲，“好像……有点名不副实。我这样子，大概更像快要熄灭的小火苗，还是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那种。”
　　“谁说的。”陆锦几乎立刻反驳，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促和认真。他看着许安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大海波光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
　　“我觉得很贴切。”
　　许安怔住。
　　“你看，”陆锦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许安，“今天阳光很好，风也很舒服，对吧？你坐在这里，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的比喻并不华丽，甚至有点笨拙，但那份赤诚却比任何辞藻都更有力量。他没有说许安是炽热的烈日，而是将他比作此刻洒在身上的、令人眷恋的“和煦”。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不灼人，却足以驱散心底的寒意；那是一阵令人向往的“自由之风”，即便身体被束缚，灵魂的向往本身就已足够动人。
　　许安觉得脸颊的温度骤然升高，甚至超过了阳光晒暖的范畴。他慌忙移开视线，重新投向大海，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乱跳，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陆锦说完，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直白，耳根泛起红色。他轻咳一声，也转回头去看海，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潮声似乎更响亮了，掩盖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和加速的心跳。
　　过了许久，许安才用很轻、但足够让陆锦听清的声音说：
　　“那……以后没人的时候，你也可以叫我阿煦。”
　　陆锦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安的侧脸。他看到许安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喜悦瞬间将陆锦淹没，比眼前的海浪更澎湃。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许可，这是一种身份的确认，是一种将他划入最亲密范围的象征。
　　“好。”陆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温柔，“阿煦。”
　　这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海风的微咸和阳光的暖意，轻轻落在许安心上。许安终于转过脸，回望他，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比此刻海面上所有的碎金都要耀眼。
　　风从海上来，温柔地环绕着他们。
　　一个名字，仿佛是一个锚点，将两颗漂泊孤独的心，更紧密地系在了一起。在这片无垠的蓝色面前，他们共享着一个温暖而私密的秘密。
　　海知道，风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