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日常与潮汐 ...
-
那枚海螺被许安放在了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紧挨着那本《风与海》。它不再只是一个贝壳,而成了一种无声的宣告,和一个触手可及的承诺。每当治疗的副作用让他浑身发冷,或是夜深人静被疼痛惊醒时,他只要侧过头,看见月光在它莹润的壳上流淌,耳边仿佛就会再次响起那低沉悠远的螺号声,以及陆锦那句“我保证”。
承诺的力量是惊人的。自那天以后,陆锦出现在他病房的频率,高到几乎成了某种日常。
他依然会先去看弟弟陆渊。那个十岁男孩的病情像跷跷板,时好时坏,但陆锦总能找到办法哄他——一个新款的机器人模型,一包很难买的进口糖果,或者仅仅是坐在床边,用他那台配置顶级的笔记本电脑,陪弟弟看一集搞笑的动画片。在弟弟面前,陆锦是耐心甚至有点笨拙温柔的哥哥,会揉乱弟弟的头发,会因为他一个笑容而舒展眉头。
只有从弟弟病房出来,走向走廊另一头时,他脸上那层应对家庭而戴上的、略显疲惫的面具才会轻轻卸下。脚步会不自觉加快,眼神里会重新燃起一点名为期待的光。
起初,许安的父母并未特别留意这个频繁出现的少年。医院里人来人往,探视者众多。直到连续一周,他们几乎每天都能在下午或傍晚看到那个高个子、有着罕见海蓝色眼睛的男孩,熟门熟路地推开病房门,自然地跟许安打招呼,有时带着一杯饮料,有时是一小盒洗好的水果,有时甚至只是一本他觉得许安会感兴趣的新杂志。
终于,在陆锦又一次离开后,许安母亲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阿煦,刚才那个男孩……是陆锦吧?他最近常来?”
许安正低头看着陆锦刚带来的、关于北欧峡湾的摄影集,闻言抬起头,耳尖微热:“嗯。他弟弟也在这层楼住院,他……顺路过来坐坐。”
“顺路?”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敏锐,“这一周‘顺路’了六七次呢。你们……成了朋友?”
许安看着父母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隐约的欣喜,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轻轻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嗯。是朋友。”
母亲削苹果的手停顿了一秒,随即,一个无比欣慰、甚至带了点湿润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她太清楚了。自从儿子确诊,童年便与世隔绝,学校的课程全靠家教,同龄的朋友几乎为零。他的世界除了家人就是医生护士,苍白而孤独。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同龄人,一个看起来健康、俊朗、眼神清正的少年,愿意主动靠近他,陪伴他,这简直是他们祈祷了多年却不敢奢望的礼物。
“好,好……”母亲连说了两个好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交朋友好。小陆这孩子,看着就让人放心。下次他来,妈妈洗多点水果,你们一起吃。”
父亲也点点头,语气欣慰:“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不过阿煦,也要注意休息,别聊太久累着。”
“我知道的,爸。”许安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一直甜到了心里。
得到父母默许甚至鼓励后,陆锦的来访变得更加“理直气壮”。有时他甚至会在许安做治疗前就来,安静地等在治疗室外面,等许安被推出来时,第一时间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伸手,稳稳地扶一下许安的轮椅。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陆锦来时,许安刚吃完药,正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父母恰好被主治医生叫去谈话,病房里很安静。
“今天怎么样?”陆锦照例问道,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看起来格外清爽,身上还带着从外面进来时的一点点阳光气息。
“还好。”许安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笑了笑,“刚吃了药,有点困。”
“困就睡会儿。”陆锦说,但人却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目光在许安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问:“还想去海边吗?”
许安因药效而有些朦胧的眼神,瞬间清亮了许多。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怎么可能不想。那片第一次遇见陆锦、第一次听到真实潮声、第一次感受到无边自由气息的海,几乎成了他梦境中最常出现的场景。
陆锦看着他瞬间亮起的眼睛,嘴角也勾了起来。“你上次说,喜欢听潮声。”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一个音频文件,递到许安面前,“给你录了点别的。”
许安疑惑地接过手机,里面是一个没有命名的音频文件。他点了播放,将听筒凑近耳朵。
起初是一阵风声,呼啸着,掠过麦克风。紧接着,风声里混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那种规律澎湃的、整体的潮汐轰鸣,而是更细腻、更清晰的“哗——啦——”。是海浪拍打在具体某一块礁石上,碎成万千晶莹水花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富有力量感,又带着一种奇妙的、重复的安宁。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遥远的海鸥鸣叫。
“这是……”许安听得入神。
“礁石区的浪。”陆锦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跟沙滩边的声音不一样,更干脆,更有劲儿。我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录了近处的。”
许安循环播放着那段不算长的音频,仿佛能看见海浪如何义无反顾地撞上黑色的礁石,粉身碎骨,又在下一瞬重新凝聚起力量。这声音不像沙滩潮声那样温柔催眠,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种振奋。
“谢谢你,陆锦。”他放下手机,认真地说,“这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你喜欢就好。”陆锦接过手机,看似随意地问,“那……等下次你精神好点,天气也不错的时候,要不要再去一次?真的去,不是听录音。”
许安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真的……再去一次海边?
“我可以吗?”他问,带着期待,也带着对自身状况的不确定。
“为什么不可以?”陆锦反问,眼神笃定,“我们不去远的,就去上次那个地方。我推你去,带上毯子,要是海风太大或者你累了,我们马上回来。”他计划得周全,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就当……复查一下,看看你喜欢的海,是不是还和记忆里一样。”
这个理由让许安无法拒绝。他想起床头那枚海螺,想起陆锦的承诺。去看海,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是一个可以被规划、被期待的近期目标。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等下次……医生说我可以的时候。”
“嗯。”陆锦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更晃眼,“那就说定了。我等你通知。”
阳光悄悄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洁白的床单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柔。
许安看着陆锦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微卷的眼睫上跳跃。他想,或许生病以来所有的孤独和忍耐,都是为了积攒足够的运气,来遇见眼前这个人,来兑换这段带着潮声、阳光和承诺的时光。
风或许依旧被病痛束缚着,无法远行。
但它所向往的那片海,已经主动涌到了窗前,带来了整个世界的回响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