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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螺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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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陆锦提着水果,在许安最脆弱的时刻敲开病房门之后,一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陆锦出现在医院的理由,似乎不再仅仅是为了弟弟。他会在某个下午,拎着一杯医院楼下新开的、据说不太甜的芋圆奶茶,“顺路”放到许安床头;会在许安做漫长治疗时,发来一条简短的讯息,有时是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有时只是一句:“起风了。”
许安的世界,依旧被疼痛和治疗分割成零碎的片段,但碎片之间,开始有了微甜的、名为期待的黏合剂。
这天傍晚,陆锦来时,许安正靠在床头,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看一本厚重的世界地理图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
“今天怎么样?”陆锦很自然地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他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
“老样子。”许安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凸起的纹路,“刚做完一套检查,结果要明天才出来。”他顿了顿,看着陆锦,“你呢?你弟弟他……”
“稳定了些,闹着要看动画片。”陆锦提到弟弟时,眼神会柔和些许,但很快又蒙上一层阴翳,“我妈陪着。我爸……最近没怎么来。”
没来,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清净,也或许是新的风暴正在别处酝酿。许安没有深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但并不尴尬。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床单上划出一道道暖金色的条纹。
陆锦的目光落在许安膝头那本巨大的图册上,忽然开口:“看到哪里了?”
“南极。”许安把书重新翻开,指向一片浩瀚的、被冰川覆盖的白色大陆,“企鹅,极光,永不融化的冰盖……书上说,那里的风是地球上最干净的。”
陆锦倾身过去,看着图片下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还有许安在空白处用铅笔做的、极其工整的笔记。他的目光在那行“希望有生之年能亲耳听听冰原的风声”上停留了几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会看到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许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比医生还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陆锦直起身,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说真的。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去看南极的冰,撒哈拉的沙,亚马孙的雨林……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许安捕捉到了这个词,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对,我们。”陆锦重复,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暖光,有种灼人的真诚,“你不是风吗?风一个人走太孤单了。我……我可以当你的地图,你的指南针,或者……”他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比喻,“就当海边那个等你回来的坐标,怎么样?”
许安怔住了。他看着陆锦,看着这个在家庭泥沼中挣扎、却依然愿意把仅有的热度和承诺分给他的少年,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地跳动着。
风起于海,终将落于海。
如果陆锦是那片海,那自己这片向往远方的风,是不是真的……找到了注定要回去的彼岸?
陆锦似乎被他长久的沉默弄得有些紧张,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拿过自己进来时随手放在一旁的那个深蓝色运动背包。
他在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布包裹着的小小方形盒子。盒子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但很干净。
“这个,”陆锦把盒子递到许安面前,动作有点难得的笨拙和郑重,“给你。”
许安回过神,目光落在那个神秘的盒子上:“这是……?”
“打开看看。”陆锦没有解释,只是示意他。
许安接过盒子。很轻。他小心地解开丝绒布上的小结,露出里面一个朴素的木盒。打开盒盖的瞬间,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白色棉絮,棉絮中央,躺着一枚海螺。
不是那种旅游景点常见的、花里胡哨的纪念品,而是一枚真正的、来自大海的螺壳。它约有巴掌心那么大,壳身是莹润的乳白色,上面缠绕着深浅不一的褐色螺旋纹路,像凝固的海浪,又像神秘的古老图腾。螺壳的尖端有一点自然的破损,反而增添了几分被时光和潮汐打磨过的真实感。在夕阳下,它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这是……”许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它冰凉的表面。
“海螺。”陆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有一次跟我外婆去海边,在礁石缝里捡到的。那时候觉得它特别大,特别漂亮,像是大海送给我的礼物。”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枚海螺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外婆说,海螺能记住海浪的声音,把耳朵贴上去,就能听见大海的回响。”
许安已经轻轻拿起了那枚海螺。它比想象中更沉一点,触感细腻冰凉。他依言,将海螺较宽的那一端轻轻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起初,是细微的、空洞的嗡鸣,像隔着很远的风声。但当他凝神细听,在那嗡鸣深处,似乎真的能捕捉到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隆隆声,悠远,绵长,带着潮湿的水汽感,仿佛遥远的潮汐正一遍遍冲刷着看不见的沙滩。
那是海的声音。是被螺壳收藏了多年,属于陆锦童年、也属于那片真实大海的记忆之声。
许安闭上眼,全身心地沉浸在那片声音的幻觉里。疼痛、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似乎都暂时远去了,他仿佛就站在那片初遇的海边,脚下是细沙,耳边是真实的、浩瀚的潮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海螺,睁开眼睛。眼眶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
“听到了吗?”陆锦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嗯。”许安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哑,“听到了……海。”
陆锦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喜欢吗?”
“喜欢。”许安毫不犹豫地回答,将海螺紧紧握在手心,那份冰凉似乎正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他的血脉里,变成一种温暖的慰藉。“太喜欢了。可是……这太珍贵了,是你外婆留给你的……”
“正因为它珍贵,”陆锦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
许安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许安,”陆锦叫了他的大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需要我,如果你觉得疼,觉得难受,觉得孤单,或者……只是想听听海的声音了。”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许安手中的海螺。
“就吹响它。”
许安睫毛颤动了一下,茫然地问:“吹……吹响?”
“对,像这样。”陆锦接过海螺,将尖端凑到唇边,微微吸气,然后轻轻一吹。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海洋深处的螺号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声音并不尖锐,却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原始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在四壁间轻轻回荡,久久不散。
许安睁大了眼睛。
陆锦放下海螺,重新递还到他手中。他的眼神无比专注,像在许下一个重于生命的誓言。
“只要你吹响它,”他说,“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保证,我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我保证。”
最后三个字,他重复了一遍,掷地有声。
许安看着手中的海螺,又看看眼前神情无比认真的少年。病房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声螺号悠远的回音,混合着陆锦的承诺,一起撞进他的心里,激起滔天巨浪。一种巨大到近乎不真实的安全感和暖意,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知道陆锦的家庭是一团乱麻,知道陆锦自己也在负重前行。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愿意把自己童年最珍贵的纪念、最郑重的承诺,毫无保留地交到他这个被病痛缠绕、未来模糊不清的人手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礼物。
这是一个少年能给出的、最赤诚的守护宣言。
许安觉得鼻子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他低下头,用指尖细细描摹着海螺上每一道天然的纹路,仿佛要将它刻进记忆最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陆锦,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最明亮、最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点亮了陆锦的整个世界。
“好。”许安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同样郑重的力量,“我记住了。”
他把海螺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却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值得珍视的宝藏。
“这个,”他指了指怀里的盒子,又指了指自己,“还有你的保证,我都收下了。陆锦,谢谢你。”
陆锦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的、比夕阳更温暖的光,一直紧绷的肩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感充盈着他的胸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已经变成了坚固的缆绳。他这片漂泊无依的海,终于有了愿意为之守望的风;而许安那阵向往自由却时常困顿的风,也找到了随时可以归航、获取力量的岸。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夜幕悄然降临。病房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但两个少年的心中,却同时亮起了一盏不会被任何黑夜湮灭的灯。
许安抱着装有海螺的盒子,听着耳边隐约又响起的、记忆中的潮声,在心里轻轻地说:
原来,被等待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有了归处的风,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