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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眼睛与敲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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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阳台的短暂交谈后,许安和陆锦之间,仿佛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纤细却坚韧的线。
陆锦来医院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他总会在弟弟的病房待上一阵,然后,几乎成了一种习惯,会“顺路”绕到许安常待的、走廊尽头那扇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的窗户附近。
许安也习惯了。有时是陆锦先到,靠在窗边玩手机,等他被母亲推过来“透气”;有时是许安先在那儿,看着陆锦从走廊那头走来,海蓝色的眼睛在看见他时,会微微一亮。
他们聊天的内容,像藤蔓一样,从干涸的土壤里悄悄探出,逐渐蔓延。
“你的眼睛,”有一天,许安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为什么是这种颜色?像……嗯,像海。”
陆锦正在剥一个橘子,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随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混血。我外婆是北欧人,隔代遗传到我这儿了。”他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很自然地递给许安,“以前还挺烦的,小时候总被叫‘蓝眼睛妖怪’。后来……好像也习惯了。”
许安接过那瓣橘子,清凉微酸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喉间常有的药味。“很好看。”他轻声说,目光真诚地落在陆锦的眼睛上,“真的。像故事里的海。”
陆锦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那你呢?”陆锦反问,靠在窗框上,姿态放松了些,“总是一个人待着,不闷吗?除了听海的故事,还喜欢什么?”
许安想了想:“看书。什么都看。地理图册,植物志,游记……反正去不了的地方,就在书里看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画画。画想象中的风景。”
“画?”陆锦来了兴趣,“下次能看看吗?”
“画得不好。”许安有些赧然,但眼里有光,“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象。”
“想象比真实有时候更有意思。”陆锦说。这话出自他这个看起来更擅长运动而非文艺的少年之口,让许安有些意外。
他们的对话常常这样,平淡,琐碎,却让冰冷的医院走廊,有了些许温度。直到那天下午,平静被打破。
那天,两人依旧在走廊窗边。陆锦的目光无意中瞥见许安膝盖上放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封面上是模糊的、海浪与风的图案。
“这是什么?”他微微倾身,好奇地问。
许安下意识地将书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守护一个珍贵的秘密,但很快又松开手,将封面展示给他看。“《风与海》。我妈妈小时候念给我听的童话。”
“童话?”陆锦挑眉,伸手小心地接过书,指尖划过粗糙的封面,“讲什么的?”
“就是……风想去看看世界,海答应了等它回来。”许安轻声复述,这个他讲了无数遍的故事梗概。
陆锦随意地翻开内页,泛黄的纸张发出脆响。他很快翻到了最后,然后愣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两页,确认似的再看一眼结尾。
“为什么……”他抬起头,看向许安,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没有结局?”
许安看着他困惑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那处关于这个故事的缺口,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摇摇头,语气平静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遗憾:“我不知道。我妈妈说,她得到这本书的时候,就没有结尾了。可能……写故事的人也不知道风最后有没有回去,或者,回去了又会怎样吧。”
陆锦的指尖停留在那页突兀的空白上,半晌,才合上书,递还给许安,声音低了些:“有点可惜。海等到了吗?风看到了吗?都没答案。”
“嗯。”许安摩挲着书脊,“所以我妈妈总是自己编一个结局。她说,风起于海,终将落于海。风一定会回去的。”
“风起于海,终将落于海……”陆锦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隔夜酒气般酸腐的味道。
一个身材高大、衣着昂贵却皱巴巴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拐角,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红,眼神浑浊。他一眼就锁定了陆锦,粗声粗气地喊道:“陆锦!磨蹭什么呢?还不进去!你妈又在里头数落我,你去说说!”
是陆锦的父亲。许安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那天在病房里争吵的男声。
陆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那种和许安相处时才有的、微微放松的神情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冰冷的、公式化的漠然。他甚至没有多看许安一眼,只是极快地低声说了句“我先过去”,便转身朝父亲走去。
陆父似乎这才注意到儿子旁边轮椅上的许安,浑浊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耐烦地又催促了陆锦一声。
陆锦低着头,跟着父亲走向他弟弟的病房。在进门之前,他极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许安仍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走廊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清晰的担忧,还有一丝……陆锦看不懂的、类似于悲伤的情绪。
陆锦心里猛地一揪,几乎想立刻折返。但父亲的催促和病房里隐约传来的母亲尖利的话语,像无形的锁链将他拽了回去。他抿紧唇,收回视线,踏进了那间充满硝烟气味的病房门。
门关上了。
许安独自留在走廊里,膝盖上还放着那本没有结局的《风与海》。窗外的光似乎暗了一些。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刚刚建立起的一点暖意,又被那阵带着酒气的冷风吹散了。
“阿煦?阿煦!”
母亲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寂静。许安回过神,看见母亲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寻找后的松一口气和担忧。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母亲快步走到他身边,习惯性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薄毯,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多问,只是声音放得更柔,“该回去了,医生准备好了,我们得去做治疗了。”
“嗯。”许安垂下眼睫。
母亲推着他,转身往治疗室的方向走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刚才那个男孩……”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是朋友吗?”
许安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家里……”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摸了摸许安柔软的头发,“我们阿煦,只要好好的,开心就行。别的……别想太多,嗯?”
许安没有回答,只是将怀里的《风与海》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那扇病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陆锦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轮椅远去,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位温柔的母亲低声细语。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治疗,对许安来说,是一次例行的、与痛苦和虚弱的搏斗。熟悉的眩晕,翻江倒海的恶心,骨头深处泛起的寒意……世界缩水成一片模糊的、令人作呕的色块和噪音。他紧闭着眼,忍受着,等待着这一切过去。
当最难受的那一阵终于缓过去,他被送回自己的病房,浑身脱力地躺在病床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很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母亲有些疑惑,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陆锦。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连帽衫,似乎洗了脸,额发还有点湿,但眼底的疲惫和之前的阴郁并没有完全散去。他手里提着一袋看起来就很新鲜昂贵的水果。
“阿姨好。”陆锦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礼貌,他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许安,眼神晃了晃,“我……我来看看许安。他……还好吗?”
母亲显然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是陆锦啊,快进来。他刚做完治疗,需要休息,不过看到你来,应该会高兴的。”
陆锦走了进来,将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许安脸上。许安似乎听到了动静,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看清是他,苍白的嘴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力气发出声音。
陆锦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许安被病痛彻底击垮的样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这比任何争吵、任何冷眼都更让他感到无措和……心疼。
“妈……”许安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气音,目光带着恳求看向母亲。
母亲立刻明白了,她看了看陆锦,又看了看儿子,体贴地站起身:“妈妈正好想去问问医生一些事情,你们聊一会儿。陆锦,麻烦你陪陪阿煦,别让他太累,好吗?”她把“阿煦”这个小名,自然地说给了陆锦听。
陆锦郑重地点点头:“好,阿姨放心。”
母亲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少年。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陆锦在母亲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离许安很近。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许安放在被子外、输液管旁边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许安极缓地眨了下眼,算是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积蓄起一点力气,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爸爸,走了?”
陆锦“嗯”了一声,扯了扯嘴角,却不是一个笑容:“吵完了,拿了钱,走了。”他说得平淡,却透出深深的倦怠。
许安看着他眼睛下淡淡的青影,看着那双海蓝色眼眸里沉淀的沉重,忽然觉得,他们各自承受的重量,在这一刻,似乎通过无形的丝线,连接在了一起。
“书……”许安又费力地吐出几个字,“风……会回去的。”
陆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说那本没有结局的《风与海》。他看着许安即使在极度虚弱中依然执着清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突然坍塌了一小块,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自己交握的拳头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眼底翻涌着许安看不懂的激烈情绪,但声音却很轻,很稳:
“嗯。一定会回去的。”
他像是许下了一个承诺,又像是从许安的话语里,汲取到了某种荒谬却无比坚定的力量。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一个刚从治疗的波涛中幸存,一个从家庭的泥沼暂时脱身,两个孤独的少年,在寂静中,分享着这份无需多言的、沉重的理解。
风或许还在远行。
但海,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空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