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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房外的海 ...

  •   化疗前的空气,总是格外凝重。
      许安被母亲推到走廊上“放放风”,医生去准备接下来的仪器和药物。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但比起即将到来的、熟悉的眩晕与恶心,这气味几乎算得上清新。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嗡鸣。许安自己转动着轮椅,骨节分明的手在轮圈上缓缓用力,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复健。他垂着眼,盯着地面砖缝的线条向前延伸。
      直到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划破了这片寂静。
      “……你就知道喝!喝死在外面算了!儿子躺在这里你管过一天吗?!”
      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被墙壁削弱后,依然透着刺骨的寒意和疲惫。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更大声的吼叫,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闷响。
      许安停下了轮椅。声音是从斜前方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里传出来的。这一层楼,他再熟悉不过——几乎都是和他一样,正在与骨癌搏斗的病人和家属。哭声、争吵声、压抑的叹息,都是这里的背景音,只是今天这一场,格外激烈。
      他本该默默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操控轮椅,靠近了那扇门。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蜷缩在病床的一角,脸上挂着泪,正惊恐地看着床边两个争吵的大人。那应该是对夫妻,衣着体面,此刻却面目狰狞。女人指着男人的鼻子,男人则挥舞着手臂,嘴里喷出不堪入耳的咒骂。
      而在病床另一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许安的目光瞬间被那个人钉住了。
      是陆锦。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长裤,与那天在海边运动时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仿佛眼前这场丑陋的闹剧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他搁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一丝紧绷。
      许安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他看到过陆锦在阳光下恣意奔跑、笑容灿烂的样子,也看到他眼中海一般深邃的关切。却从未想过,会在这充满绝望和药水味的地方,看到他这样……空洞而疏离地坐在那里,被争吵的噪音包裹。
      病房里的战火似乎升级了,男人猛地推搡了女人一把。小男孩的哭声陡然拔高。
      就在这时,陆锦动了。他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他没有看那对争吵的父母,也没有安慰哭泣的弟弟,只是转身,径直朝门口走来。
      许安心里一惊,慌忙操控轮椅向后,想躲到旁边的消防栓后面,但已然来不及。
      门被拉开,陆锦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狼藉暂时关在身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明亮的、海蓝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他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许安,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似乎想从那令人窒息的喧嚷中,抢夺一口新鲜空气。
      许安犹豫了几秒。海边的风仿佛又吹到了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关切与此刻的空茫交错闪现。
      他推着轮椅,跟了过去。轮椅的胶轮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阳台的门开着,初夏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植物的淡淡气息,勉强冲淡了医院的沉闷。陆锦背对着门口,手撑着栏杆,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孤寂。
      许安停在门口,看着他,轻轻吸了口气,才低声开口:“……好巧。”
      陆锦背影一僵,倏然回头。当他看清门口轮椅上的人时,眼底的空茫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某种复杂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是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快调整过来,朝着许安,极轻地点了下头,“……嗨。”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许安沉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嗯。”许安也点了点头,操纵轮椅完全进入阳台,停在他身边不远的位置,一同望向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天际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奇异地,并不尴尬。远处病房隐约的争吵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过了片刻,是许安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里面那个……是你弟弟吗?”
      陆锦“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远处,下颌线微微绷紧。“是。”
      “他……”许安斟酌着用词,“也是……骨癌?”
      “嗯。”陆锦的回答依旧简短,但这次,他转过头,看向了许安。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安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确诊半年。跟你……一样?”最后两个字,他问得有些小心。
      许安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略显苍白的手,轻轻“嗯”了一声。“五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五岁时查出来的。”
      陆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五岁……那几乎占据了眼前这个人到目前为止的大部分人生。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漫长的拉锯战。海边那个安静望着大海、眼中有着执着星火的少年形象,和眼前这个平静陈述病痛年限的人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口莫名发堵。
      “疼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许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愣了一下,随即很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即逝。“习惯了。”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转而问道,“你弟弟……情况怎么样?”
      陆锦的眉头蹙了起来,那里面压抑的烦躁和无力感再次浮现。“还在初期,但化疗反应很大,他年纪小,很受罪。”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不过,比起他的病,我爸妈的战争,可能让他更难受。”
      这话里的苦涩和直白,让许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想起门缝里看到的那个哭泣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哥哥。
      “你……”许安犹豫了一下,“经常来陪他?”
      “尽量。”陆锦转回身,也靠在了栏杆上,面对着许安,“家里……没人想待。医院至少安静点。”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没人想待”四个字,却透露出巨大的信息量。
      许安想起海边那个笑容灿烂、充满生命力的陆锦,又看看眼前这个在家庭泥沼中沉默隐忍的陆锦。他忽然觉得,他们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是相似的——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困着,一个困于病痛,一个困于令人窒息的家庭。
      “海边那次,”许安忽然说,“谢谢你。”
      陆锦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眼神闪了闪:“没什么,应该的。你的腿……”
      “老毛病了。”许安拍了拍盖着毯子的膝盖,语气平静,“不过那天,看到海,心情很好。”
      提到海,陆锦的神色似乎柔和了一瞬。“喜欢海?”
      “嗯。”许安点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建筑看到那片蔚蓝,“总觉得……海能包容一切。”包括痛苦,包括不甘,包括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
      陆锦沉默地看着他,看着少年苍白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盛着安静或执着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有种易碎却又坚韧的美。他忽然想起那个被自己抛在脑后的、荒诞的争吵现场,和眼前这个人所处的、似乎永远与药水和疼痛为伴的世界。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阳台角落,悄悄滋生。
      “下次……”陆锦开口,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唐突,但还是说了出来,“下次如果去海边,可以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或者……告诉我一声,我打球的时候,顺便看着点。”
      这不是一个明确的约定,更像是一个笨拙的、带着关切的提议。
      许安转过头,看向他。霞光落进他眼里,亮晶晶的。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却真实的弧度。
      “好。”他说。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唤:“阿煦?阿煦?该做准备了!”
      许安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对陆锦轻声说:“我该回去了。”
      “嗯。”陆锦点头,“去吧。”
      许安操控轮椅转向门口,在进入走廊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锦依旧站在那里,对他挥了下手。
      暮色四合,阳台上的身影逐渐模糊。但许安知道,那片“海”,不再只是故事里遥不可及的意象,也不再只是惊鸿一瞥的偶遇。
      它有了温度,有了具体的轮廓,并且,似乎愿意为他这片被困住的风,提供一个短暂的、安静的港湾。
      化疗依然可怕。
      但回去的路上,许安觉得,迎面吹来的晚风,似乎真的比来时,要温暖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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