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海》BlackberryNook

1、风与海

　　五岁的许安，还不大明白“骨癌”这个词的重量。他只知道腿很疼，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跑跳，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这张有着消毒水味道的白色小床上。

　　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间病房的四面墙，和窗外一成不变的一角天空。

　　最大的慰藉，是妈妈每天午后带来的那本旧童话书——《风与海》。书很薄，插图模糊，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晒过的棉被，将他轻轻包裹：“……风对海说：‘世界好大，我想去看看山川、荒漠、森林，还有遥远国度屋檐下的风铃。’”

　　小许安睁大眼睛，盯着插画上那缕代表风的、灵动的白色曲线。

　　“海沉默了很久，潮声哗啦啦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歌。”妈妈的手指划过那片深蓝色的漩涡，“最后，海说：‘好，你去吧。我不能走，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然后，妈妈就会合上书。

　　每一次，小许安都会急切地抓住妈妈的袖子，用带着稚气却异常执拗的声音问：“后来呢？风回家了吗？海等到它了吗？”

　　妈妈总是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这本书啊，到这里就没有了。妈妈也不知道结局。”

　　但她总会翻回扉页，指着那行娟秀的钢笔字，一字一顿地念给他听：
　　“阿煦，你看，这里写着呢——风起于海，终将落于海。”

　　阿煦是他的小名，和煦的煦。妈妈说，是希望他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

　　“所以，风一定会回去的，对不对？”小许安——阿煦，仰着脸追问。

　　“对。”妈妈把他搂进怀里，亲亲他柔软的头发，“妈妈猜，风看遍了全世界最美的风景，最后一定会回到海的身边。因为那里是它的家呀。”

　　风起于海，终将落于海。

　　这句话，连同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一起种进了五岁许安的心里。

　　十一年后。十六岁的许安，依然苍白清瘦，常年与轮椅为伴。

　　一个难得的晴天，母亲推着他，来到了真实的海边。

　　母亲被一通医院紧急电话叫走，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阿煦，就在这里等我，别乱动，我很快回来。”

　　许安——或者说，在母亲眼里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温暖呼唤的阿煦——点了点头。

　　他想离海更近一点，便自己转动轮椅沿沙滩边缘挪动。

　　“小心——！”

　　一声急呼，伴随着排球砸落的闷响。轮椅被稳稳拉住。

　　许安抬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海蓝色的眼眸里。是陆锦。

　　“……你叫什么名字？”许安问。

　　“陆锦。大陆的陆，锦囊的锦。”少年笑着，目光扫过轮椅，“你呢？”

　　“许安。”他说。

　　“许安……我们还会再见吗？”许安轻声问，用的是自己郑重的大名。

　　陆锦点了点头：“大概会吧。”

　　他跑走后，许安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一定会的。”

　　“阿煦，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母亲匆匆赶回，注意到儿子脸上淡淡的笑意，“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许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妈。只是觉得……海风，挺暖的。”

　　母亲推着轮椅离开。许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陆锦消失的方向。

　　风起于海。
　　而他这片沉寂了十一年的海，仿佛在那一刻，听见了归潮的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