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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门外的欣慰与门内的光 ...

  •   季节的更迭在医院里总是显得模糊不清,唯有窗外的光线和温度,隐约提示着时间的流逝。初夏的气息越来越浓,连穿过长廊的风,都少了些料峭,多了几分温吞的暖意。
      而对于许安而言,时间有了新的刻度——陆锦来访的频率。
      这几乎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规律。陆锦会在午后或傍晚出现,时间不定,却总能精准地撞上许安一天中精神相对好的时段。有时他刚从弟弟陆渊的病房出来,身上还带着那里特有的、混合了儿童药水味和零食气息的味道;有时他似乎是从外面匆匆赶来,额角带着薄汗,手里可能拎着一杯许安提过一次的某家限定奶茶,或者一小盒造型别致的点心。
      许安的世界,原本是苍白、规律而寂静的。疼痛、检查、治疗、昏睡……这些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循环。而现在,这个循环里嵌入了温暖的变量。他开始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算着日子;会在午后阳光移过某个窗格时,侧耳倾听走廊的动静;甚至连护士来换药时,他都会多问一句下午的安排是否宽松。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悄然改变着病房里的一切。
      最直观的是许安脸上的笑容。那不再是出于礼貌或为了让父母安心而勉力提起的嘴角弧度,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点亮整张苍白面容的光彩。当他听到陆锦的脚步声,那份期待和喜悦是藏不住的,像终于等到云开月明。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慷慨,透过明净的窗户,几乎将半个病房都浸泡在金蜜色的光晕里。许安刚完成一项不算折磨人的低频脉冲理疗,身体处于一种罕见的、松弛的怠惰状态。他靠坐在摇起的床头上,膝盖上摊开一本陆锦上次带来的、关于深海生物的图册,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一隅湛蓝的天上。
      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随即是两声克制的轻叩。
      许安的嘴角几乎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扬了起来,他合上图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请进。”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却是父亲。许父手里提着妻子在家精心煲了一上午的虫草花胶鸡汤,保温桶外层还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一眼就看到儿子脸上尚未褪去的、那抹亮晶晶的期待,以及在看到是自己时,瞬间转化为柔软亲昵的笑意。
      “爸,你来啦。”许安唤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身后。
      “嗯,你妈妈特意给你炖的汤,嘱咐你一定要趁热喝。”许父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浓郁的鲜香立刻飘散出来。他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儿子的气色,伸手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额发,“今天感觉怎么样?理疗做完累不累?”
      “还好,不累。”许安摇摇头,主动汇报道,“陆锦刚才发消息,说他那边忙完就过来。” 话音里的雀跃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愉悦的涟漪。
      许父看着儿子提起那个名字时骤然明亮的眼睛,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连日工作的疲惫,对儿子病情的隐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毫无阴霾的笑容驱散了不少。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着纵容的调侃:“哦?看来小陆比爸爸这罐你妈守了好几个钟头的汤还灵?一提他,我们阿煦眼睛都会笑了。”
      许安被父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粉色,他抿了抿唇,低下头,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他说今天要给我看他用学校天文望远镜拍到的星云,说特别好看。” 他小声解释,像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星云啊,那确实好看。”许父点点头,顺着儿子的话说,目光里满是欣慰,“你们年轻人,多聊聊这些好,开阔眼界。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上父亲的叮嘱,“看了星云,妈妈的汤也得认真喝,知道吗?这是任务。”
      “知道啦,爸。”许安乖乖应下。
      许父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看着儿子小口喝了几勺汤,确认他状态确实不错,才起身。“那你慢慢喝,爸爸出去一下,和你妈妈说点事。”他替儿子掖了掖被角,目光在儿子浸润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门外,许母并未走远,就安静地站在走廊的窗边等着。见丈夫出来,她迎上前两步,眼神带着询问。
      许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然后揽着她的肩,朝走廊尽头供家属休息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直到走到那排空荡荡的座椅旁,确保病房里的儿子绝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许母才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向丈夫,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流露出底下深藏的复杂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羽毛,却承载着千斤重量。
      “看到了吗?”许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阿煦刚才的样子……我有多久没看到他这样了?不是忍着疼安慰我们的那种笑,是真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上次他这样,还是很小的时候,盼着我们去儿童乐园。”
      许父的手臂紧了紧,将妻子更搂近一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看到了。看得真真切切。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什么都憋在心里,对着我们也是报喜不报忧,生怕我们多操一点心。” 他望向病房的方向,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现在好了,总算有个能说说话的同龄人,能让他暂时忘了身上的疼,像个普通十六七岁的孩子一样,会因为朋友要来而高兴,会期待看到一张新照片。我是真……真感激小陆那孩子。”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词,“他每次来,阿煦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活泛了,有生气了。”
      “是啊。”许母依偎在丈夫怀里,汲取着支撑的力量,目光却投向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建筑轮廓,透出更深一层的、属于母亲的忧虑,“小陆是个难得的好孩子,眼神正,心思细,对阿煦也耐心。你看他带来的那些小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可样样都送到阿煦心坎上。阿煦跟他在一起,是开心的。”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可是,”许母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许父心上,“我有时候……又忍不住害怕。阿煦现在这么依赖他,把他当成心里头最亮堂、最暖和的那块地方,当成……当成喘口气的窗口。他们俩毕竟都还小,未来的变数太大。小陆有自己的生活、家庭、前途,而阿煦的身体……”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将涌上的湿意逼退,“我怕现在这份快乐有多甜,将来万一……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阿煦他……他承受不住第二次打击。他已经够苦了。”
      这番话,何尝不是说出了许父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清晰勾勒的隐忧?儿子的病情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而这少年人间纯粹却炽热的情感,固然是荒漠甘泉,却也如同精美却易碎的水晶。他们贪婪地珍惜着儿子此刻每一分真实的快乐,却又不得不以父母的本能,为那迷雾重重的未来忧虑、计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而无奈。
      “别想那么远。”良久,许父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服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眼下,阿煦能开心一天,就是赚到一天。我们能做的,就是多看着点,护着点,也多……真心实意地感谢人家小陆。那孩子,也不容易。” 他想起偶尔看到的,陆锦接听家里电话时瞬间冷淡下来的侧脸,和挂断后用力握紧手机、指节发白的手。
      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侧后方,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地立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陆锦手里拿着一个印着可爱图案的纸袋,里面是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许安提过一句“听说很好吃”的网红手工曲奇。他刚走上楼梯,正准备拐进走廊,许安父母压低的谈话声便隐约飘了过来。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完全藏入门后的阴影中。并非有意偷听,可那些字句却像有了生命,直往他耳朵里钻。
      “……眼睛里有光……”
      “……真感激小陆那孩子……”
      “……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阿煦现在这么依赖他……”
      “……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承受不住……”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许安父母话语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欣慰和感激,让他胸口发烫,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暖流汹涌而上。然而,紧随其后的、那份深沉的忧虑,却又像一盆冰水,让他沸腾的情绪骤然降温,甚至打了个寒颤。
      依赖?风吹草动?承受不住?
      陆锦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防火门,微微仰起头,后脑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手里曲奇的黄油甜香,还有心底翻腾的冷热交织,混杂在一起。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从第三方视角,认识到自己对许安意味着什么。他不再只是一个“经常来探病的同学的朋友”,他是许安苍白世界里骤然劈开阴霾的光,是许安笑容的开关,是许安疼痛时可以转移注意力的良药,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快乐与痛苦的寄托。
      同时,那句“万一有什么变动”,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变动?什么变动?是他陆锦会变吗?还是许安的病情会有反复?抑或是……他那摊烂泥般的家庭,终有一天会把泥点溅到这片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净土上?
      不,不会。他几乎是在心里恶狠狠地否定。他不会让任何变动伤害到许安。谁都不行。
      可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却如影随形。
      他在阴影里站了足足两三分钟,直到调整好呼吸,将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挂上那副许安熟悉的、略带散漫的轻松表情,他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迈步走向那间熟悉的病房。
      曲奇的袋子被他捏得有些皱,又小心地抚平。
      敲门前,他再次低头看了看纸袋上的卡通小熊,确认它看起来足够令人愉快。
      “阿煦。”他推门进去,声音是刻意练习过的自然上扬,带着一点笑意,“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排队的人超多,差点没赶上。”
      许安正小口喝着汤,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睛像被点亮的星辰:“星云照片呢?”他心心念念。
      “先喂饱你这只馋猫的胃,再满足你的眼睛。”陆锦笑着晃了晃纸袋,走到床边,熟稔地拉开床边桌,将还微温的曲奇拿出来。精致的黄油曲奇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上面还点缀着细碎的坚果。他看着许安眼睛一亮,小心地拿起一块,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才珍惜地咬下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
      就是这样的笑容。干净,纯粹,因为一点小小的甜食就能心满意足。让许安父母欣慰又担忧的笑容。让他陆锦觉得,无论来的路上心情多么阴郁,只要走进这扇门,看到这个笑容,所有的糟心事就都能暂时抛到脑后。
      “好吃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比平时更软,更柔,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嗯!好吃!”许安用力点头,舔了舔嘴角沾上的饼干屑,又拿起一块递给陆锦,“你也吃。”
      陆锦接过来,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许安。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柔软的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茸茸的金边。因为生病,他比同龄人更清瘦,下颌线清晰,脖颈纤细,锁骨在宽松的病号服下若隐若现,有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感。可他的眼睛又是那么亮,那么有神,像盛着整个夏天最清澈的湖水。
      陆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住了,又酸又软。
      “陆锦,”许安忽然想起什么,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他,带着纯粹的好奇,“上学……是什么感觉?”
      陆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他想了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尽量平常、不带炫耀也不带抱怨的语气描述:“感觉啊……就是每天按时按点,去一个有很多栋楼、很多人的大园子。上课,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走神;做题,有的简单有的恨不得把笔掰断;考试,考完总会有人欢喜有人愁。校园里很热闹,下课铃一响,走廊里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图书馆又特别安静,掉根针都能听见。能学到很多有意思的新东西,也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的能成为朋友,有的就只是匆匆过客。” 他省略了那些不愉快的部分,比如因为显赫家世和混血外貌受到的或羡慕或嫉妒的注视,比如父母对他成绩单上冰冷数字的、不带温度的苛求,比如那些表面热闹、实则无法触及内心的所谓“交际”。
      “很多人在一起……吵吵嚷嚷的……”许安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向往,又有些属于他这个年龄和特殊境遇造成的、天然的疏离感,“一定……很有活力吧。你成绩那么好,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是因为很喜欢学习吗?”
      为什么?陆锦沉默了几秒。最初拼命学习的动力,或许更像是一种逃离和证明。用无可指摘的优异成绩,作为对抗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的武器,作为在未来争夺选择权时最硬的筹码。逃离那个家,逃离被安排的人生。但后来,好像又多了一点别的……
      “有一部分是吧。”他选择了一个更简单、也更贴近此刻心境的答案,目光落在许安因为好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学得好,懂得多,以后的路才能更宽,选择才能更多。才能……有底气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去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比如,有足够的能力和自由,带你去看看这个辽阔的世界,让你不必只从书页和想象中接触它们。这句话,在他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温和的注视。
      许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地吃了小半块曲奇,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亲近之人才会有的、自然的分享欲:“我爸爸以前学习也很好。他当年大学毕业,有机会留在一线大城市的,很多同学都去了,发展得很好。”
      “哦?”陆锦被这个话题吸引,配合地问,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那叔叔怎么回来了?”
      “他说,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许安的语气里带着对父亲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一种单纯却坚定的理解,“虽然发展得慢,机会不如大城市多,有时候做事也难。但他说,总得有人愿意回来,耐着性子,一点点把它建设得好起来。他说,有些选择,不是因为走那条路更轻松、更风光,而是因为……你觉得值得。”
      有些选择,不是因为更轻松,而是因为值得。
      陆锦的心,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余音回荡。他看向许安,少年说起父亲时,脸上有一种干净而笃定的光,那光里映照着一种陆锦在自己的家庭里几乎从未感受过的、基于深厚情感和责任感的价值观。这种发自内心的、充满温情的“选择”,与他那种出于逃离和抗争的、带着冷硬决绝的“选择”,是如此不同,甚至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悸动和……隐约的向往。
      在这一刻,陆锦忽然对眼前这个被病痛禁锢在方寸之间的少年,产生了更深一层的认知。许安的内心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坚韧、更广阔、更有力量。他的温柔之下,是磐石般的信念;他的脆弱之外,是对世界深沉的善意与理解。
      而自己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或许正是这份在绝境中依然不曾熄灭的、对生命的热望,对价值的坚守,以及那片永远向往着自由的、纯净的灵魂。
      “你爸爸,”陆锦很认真地看着许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做的选择……很酷。”
      许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小小的骄傲,又因为夸奖的是自己父亲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我也觉得。”
      病房里充满了鸡汤的鲜香、黄油的甜香,还有阳光晒在棉被上暖融融的味道。门外的忧虑与沉重的对话,似乎被这扇薄薄的门板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此刻,这里只有两个少年,分享着简单的零食,谈论着家人和未来——一个触手可及,每日上演;一个遥远如星辰,却又因为彼此的陪伴和诉说,而显得不那么虚无缥缈,仿佛真有一日可以抵达。
      陆锦想,无论未来藏着怎样的“变动”或“风吹草动”,至少此刻,他在这里,许安在这里。他们共享着这片阳光,这段时光。
      而许安想,能这样和陆锦聊天,真好。能听到关于外面那个鲜活世界的片段,真好。尤其是,从陆锦嘴里听到的。
      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洁白的地面上,靠得很近。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一丝云也没有。
      就像那片他们初见时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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