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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类港口的初次震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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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当白帆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艾尔温第一次理解了“如释重负”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不是因为旅程结束——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离开这艘“移动的审美灾难”,踏上不会摇晃的陆地,呼吸不含腌鲱鱼分子的空气。
“看看!多美的城市!”巴洛克船长站在舵轮旁,张开双臂,仿佛眼前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他刚出生的孩子。
艾尔温眯起眼睛。
白帆城确实……壮观。
高耸的石头城墙沿着海岸线延伸,城墙上飘扬着瓦伦堡的旗帜——金底上是一把剑和一支麦穗交叉的图案。港口里停泊着上百艘船,从精致的人类商船到粗犷的矮人货轮,甚至能看到几艘精灵的月牙帆船,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停靠在最干净的泊位,周围有明显的“请勿靠近”标志。
但美不美……
“那些烟囱是在放火烧城吗?”莉亚娜指着城市上空滚滚的浓烟。
“那是工厂的烟雾,小丫头。”船长解释,“人类搞工业革命,搞出一堆会吐烟的机器。矮人更喜欢蒸汽,人类偏爱煤炭——味道更呛,但便宜。”
艾尔温的精灵鼻子已经开始抗议了。
如果说船上的气味是“集中的、可控的灾难”,那么白帆城的空气就是“稀释的、全方位的污染”。
海风、煤烟、食物、马粪、香水(而且是很劣质的那种)、鱼腥、酒精……所有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精灵感官系统直接宕机的鸡尾酒。
“我觉得我的嗅觉正在写遗书。”艾尔温轻声说。
瑟兰导师走到他身边,表情严肃:“记住,殿下,我们是来寻求盟友的,不是来做空气质量测评的。无论这里多……接地气,我们都得保持外交礼仪。”
“我会的。”艾尔温深吸一口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但能不能建议他们至少把马厩和食品市场分开?”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景象让精灵使团集体陷入了沉默。
不是荒凉,相反,是太热闹了。热闹到……混乱。
搬运工扛着巨大的木箱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着“让开让开!新鲜的鲸油!洒了要你赔!”。
小贩在路边摆摊,售卖各种可疑的商品:声称能“一夜长发”的生发水(旁边就摆着剃头摊子,逻辑感人)、会“预言命运”的机械鸟(一直在重复“你要发财”和“你有血光之灾”两种台词)、还有“正宗精灵糕点”(艾尔温看了一眼,确认那玩意儿在艾瑟拉尔会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人群的穿着也是五花八门。
有穿着华丽丝绸的商人,有粗布短衫的劳工,有披着斗篷的冒险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袍的法师——袍子上沾着可疑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把实验室穿在了身上。
“我觉得……”莉亚娜犹豫地说,“我们可能需要换衣服。”
她说得对。
艾尔温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月白法袍——精致的银线刺绣,飘逸的剪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在艾瑟拉尔,这是得体而高雅的着装。在白帆城,这就像是“快来抢我”的移动招牌。
瑟兰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我们先找家旅馆安顿,换身不那么显眼的衣服。”
“旅馆?”巴洛克船长凑过来,“我推荐‘醉醺醺的美人鱼’!老板娘是我老相好,房间干净,酒水一流,而且——”
“——而且离港口近,方便你随时去喝酒。”瑟兰打断他,“不用了,我们有官方安排。瓦伦堡王室应该派了接待人员。”
话音刚落,一队穿着瓦伦堡王家卫队制服的人就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类男性,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铠甲擦得锃亮,脸上带着那种“我很有礼貌但内心在计算加班费”的标准官僚表情。
“艾尔温·银辉殿下?”他在三步外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我是王家卫队的哈罗德队长,奉里奥三世国王之命,前来迎接艾瑟拉尔使团。欢迎来到瓦伦堡王国。”
他的通用语带着明显的人类口音,但还算标准。艾尔温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面对一个只会说方言的接待员。
“感谢您的迎接,哈罗德队长。”艾尔温回以精灵的抚胸礼,“请带我们去住处,我们需要稍作休整。”
“当然。国王陛下已经为各位安排了‘银月庭院’,那是白帆城最好的精灵风格旅馆。”哈罗德侧身示意,“马车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精灵风格旅馆”这个词让艾尔温燃起了一丝希望。
半小时后,当他站在“银月庭院”门口时,那丝希望变成了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旅馆确实……试图模仿精灵风格。
庭院里种了树,虽然品种不对,而且修剪得过于整齐,失去了自然感;有小桥流水,水是浑浊的,桥是刷了绿漆的木头;建筑是尖顶的,但比例失调,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的精灵设计的。
最绝的是招牌。用精灵语写着“银月庭院”,但语法错误,直译过来是“月亮银的院子”,下面还附了一行矮人语翻译,写着“贵但值得”。
“至少他们努力了。”瑟兰干巴巴地说。
旅馆内部倒是干净整洁,只是装饰品味依然微妙。墙上挂着模仿精灵织锦的挂毯,但图案是抽象化的花鸟,看起来更像是“鸟在爆炸,花在燃烧”。房间里摆着精灵式样的家具,但木头用的是人类偏好的深色硬木,失去了精灵家具那种轻盈感。
“我要住靠街的房间。”莉亚娜宣布,“我想看看人类城市的夜景。”
“你会后悔的。”艾尔温说,“根据我的观察,人类的‘夜景’包括醉汉唱歌、猫打架和疑似非法交易的喊价声。”
“那才有趣!”
艾尔温摇了摇头,选择了一个朝向后院的安静房间。放下行李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个努力想做成月牙形状但实际上更像香蕉的水池,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虽然海上航行确实消耗精力——而是精神上的。从得知预知开始,到与凯洛斯会面,再到这趟旅程,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他像个被扔进激流的落叶,只能勉强保持不沉,却无力控制方向。
“殿下。”瑟兰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刚刚收到的,瓦伦堡王宫的正式邀请函。明天上午十时,国王将在白塔厅接见使团。”
“这么快?”
“看来人类国王也很着急。”瑟兰展开卷轴,“而且……邀请名单上除了我们,还有矮人驻白帆城大使、半人马贸易代表、甚至还有两个森林树精。这是一场多边会议。”
艾尔温皱眉:“为什么会有树精?她们通常不参与政治。”
“邀请函上写的是‘特邀生态顾问’。”瑟兰的表情有点微妙,“可能是为了讨论战争对环境的影响?或者……人类想趁机推销他们的‘可持续伐木计划’?”
艾尔温揉了揉太阳穴。
他开始怀疑,和人类谈判的难度可能不亚于与凯洛斯进行“双生子心灵交流”。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展示预知记忆——但必须控制强度,普通人类承受不了完整的画面冲击。陈述魔族威胁——但别说得太绝望,人类政治家讨厌听坏消息。提出结盟方案——但别显得太强势,他们会觉得我们在命令他们。”
瑟兰叹了口气:“简而言之:说实话,但别全说;表达担忧,但别恐慌;寻求合作,但别乞求。”
“这听起来像是要求我一边唱歌一边倒立一边解高等数学题。”
“差不多。”瑟兰拍了拍他的肩,“但好消息是,你长得好看。人类对好看的脸通常会宽容一些——这是我从两百年前的外交经验中总结出的宝贵心得。”
艾尔温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晚饭时,精灵使团在旅馆的餐厅用餐。
食物是所谓的“精灵融合菜”,结果是灾难性的:月影草茶被泡得像刷锅水,精灵薄饼厚得像砖头,水果沙拉里竟然加了人类特有的浓稠酱汁,让所有水果都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我觉得他们在报复。”莉亚娜戳着一块裹着酱汁的苹果,“报复我们精灵发明了‘优雅’这个概念,让他们自惭形秽。”
“别胡说。”瑟兰严厉地说,然后偷偷把一块过度烹饪的蔬菜拨到盘子边缘,“这只是在文化差异下的……创新尝试。”
“创新到把我的味蕾变成受灾区。”洛林小声嘀咕。他下船后终于恢复了血色,但现在又被食物打击到了。
艾尔温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餐具。
不是挑剔,而是他的精灵胃在发出明确警告:再吃下去可能会发生外交事故。
他转而观察餐厅里的其他客人。
有几桌明显是人类商人,正在大声讨论木材价格和航运风险。一桌是矮人工程师,面前的盘子堆得比人还高,正在用矮人语激烈争论某个机械原理。
角落里还有两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看不清种族,但艾尔温能感觉到微弱的魔法波动——可能是法师,或者术士。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窗边的一桌上。
一个年轻的人类女性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杯酒和一本书。她穿着简单的深蓝色长裙,棕色长发编成朴素的辫子,看起来不像贵族,也不像商人。
但引起艾尔温注意的是她的姿势——挺直的背脊,稳定的手,翻书时那种专注而流畅的动作。
她似乎察觉到注视,抬起头,目光与艾尔温相遇。
那一瞬间,艾尔温感到一丝微妙的异样感。不是魔法波动,不是威胁,而是……熟悉?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人类女性对他微微点头,然后继续看书。
“怎么了?”莉亚娜问。
“没什么。”艾尔温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人类确实……很多样化。”
晚饭后,艾尔温以“需要为明天会议冥想准备”为由,提前回了房间。
但冥想没能持续多久——楼下的街道传来了疑似斗殴的声音,夹杂着玻璃碎裂和人类用多种语言骂街的动静。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街道上,两个醉汉正在争夺一顶帽子。帽子本身看起来不值钱,但两人都坚称那是自己的“幸运帽”。
围观者围成一圈,非但不劝阻,还在下注谁会赢。
一个路过的小贩甚至趁机推销“醒酒药水——无效退款,但你可能不记得要退款”。
艾尔温看了几分钟,然后拉上帘子。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建议叔父阿拉米尔改变策略:不跟人类结盟了,直接跟他们开战可能还简单点。
当然,这只是疲惫之下的黑暗想法。
理智告诉他,人类是必不可少的盟友。他们有数量,有工业能力,有适应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国土与魔族控制区接壤最长。如果没有人类在前线顶着,艾瑟拉尔很快就会直面魔族兵锋。
但理智归理智,情感上艾尔温已经开始怀念银辉城的宁静夜晚了。在那里,最吵的也不过是夜莺求偶的歌声,而不是醉汉争夺帽子的怒吼。
他坐回床边,从行囊里取出母亲的那枚月光石碎片。碎片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光,像是遥远星辰的投影。
“母亲,”他轻声说,“如果是您,会怎么和人类打交道?”
碎片当然不会回答。但握在掌心时,那种微弱的暖意让艾尔温稍微平静了一些。
至少他不需要孤军奋战。有莉亚娜,有瑟兰,有精灵使团。而且……
他抬起左手,看向手背。
那里什么都没有——凯洛斯留下的“灵魂印记”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但艾尔温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若隐若现的联系,像是脑海中多了一根弦,轻轻一碰就会震动。
“凯洛斯·暗焰。”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现在在做什么?也在为战争做准备吗?还是……”
还是像他一样,在某个地方,看着某种景象,感到某种程度的……疲惫?
艾尔温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那是魔族,是敌人,是可能毁灭艾瑟拉尔的威胁。他不应该,也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形式的共情。
他收起月光石碎片,重新开始冥想。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想象明天的会议场景,模拟可能的对话,准备应对方案。
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白帆城慢慢沉入夜晚,只留下港口灯塔的光芒,在夜色中规律地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