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精灵》rrhehehe

6、出发日与晕车的侍从

　　艾尔温站在银辉城港口时，依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是那种美好的、有彩虹小马和会唱歌的云朵的梦，而是那种“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蘑菇并且正在被地精拍卖”的荒诞梦。

　　三天前，他在星辰断裂带的悬崖边和传说中的暗焰魔王进行了友好（？）的深夜会谈，得知自己体内封印着魔神碎片，和对方是传说中的“双生子”，并且很可能在五年内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三天后，他站在码头边，看着瑟兰导师正对着一个装酒的木桶痛哭流涕——那是他珍藏三百年的星辰蜜酒，现在要作为贿赂送给“月光追寻者号”的船长。

　　“再见了，我的挚爱。”瑟兰用吟唱挽歌的腔调说，“愿你在这个不懂欣赏的海洋野人肚子里能获得安宁——不对，我宁愿他喝完后得三天消化不良。”

　　艾尔温揉了揉太阳穴：“老师，只是一桶酒。”

　　“只是一桶酒？！”瑟兰猛地转身，银灰色长发在空中划出悲愤的弧线，“你知道这桶酒见证了多少历史吗？三百年前，我用它庆祝了月神殿新塔楼的落成；两百五十年前，我在你父母的婚礼上偷偷喝了一杯——你父亲还问我为什么满脸通红；一百八十年前——”

　　“——它救了您一命，因为您差点用它砸死了一个试图偷喝的地精商人。”艾尔温接过话头，“这个故事您讲了至少五十遍。而且，如果我们因为找不到船而延误行程，您可能就得用这桶酒庆祝艾瑟拉尔被魔族攻陷了。”

　　瑟兰的表情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酒桶一眼，然后把它塞进旁边一个矮人水手的怀里：“轻点搬！如果洒了一滴，我就把你变成海星然后扔回海里——反正你们矮人和海星在审美水平上差不多。”

　　矮人水手咧嘴一笑：“放心，老精灵。我们船长说了，只要酒到位，别说送你们去人类地盘，就算要去深渊之喉参观旅游，我们都敢开船。”

　　艾尔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月光追寻者号”确实是一艘船——如果你对“船”的定义是“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的话。

　　在艾尔温的认知里，船应该是优雅的、线条流畅的、散发着木材清香的，就像精灵的那些月牙帆船，航行时安静得如同滑过镜面的落叶。

　　但这艘船……

　　“这艘船看起来像是有人把城堡、伐木厂和酿酒坊同时扔进搅拌机，然后倒模出来的产物。”艾尔温站在舷梯下，用尽可能礼貌的语气评价。

　　船身确实巨大，足有普通精灵战舰的三倍长，但比例怪异得令人不安：船头雕着一个张着嘴的矮人脑袋雕像——据说是船长要求的，船尾却立着一根精灵风格的月牙桅杆。甲板上堆满了各种不明用途的黄铜装置，此刻正冒着蒸汽、喷着火星、发出类似消化不良的咕噜声。

　　最绝的是船帆。

　　主帆上绣着的不是航海图腾或家族徽章，而是一行巨大的矮人文字。艾尔温的古矮人语还算过关，他辨认了三秒，然后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写的什么？”莉亚娜凑过来问。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轻甲，银色短发在晨风中乱翘，看起来像是刚跟松鼠打过架——实际上是因为她拒绝了侍女给她编发的提议，坚持自己动手，结果显而易见。

　　“‘酒是海的灵魂，醉是水手的归宿’。”艾尔温面无表情地说，“附赠一句小字：‘吐在左舷罚款十金币’。”

　　莉亚娜沉默了两秒：“……我喜欢这艘船。”

　　“你会喜欢的。”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船舷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盐渍的靴子，然后是粗壮得像树干的双腿，接着是系着五彩腰带的肚子——那腰带的配色让艾尔温联想到“彩虹被暴打了一顿后吐出来的样子”——最后是一张红彤彤、长满络腮胡、眼睛亮得像铜铃的脸。

　　“我是‘月光追寻者号’的船长，巴洛克·铁锚！”那人——或者说那个活像从儿童画册里走出来的海盗吉祥物——张开双臂，“欢迎来到海上最棒的移动酒馆！顺便说一句，瑟兰，我的老朋友，我的星辰蜜酒呢？”

　　瑟兰的脸抽搐了一下：“在搬运了。但如果你敢像上次那样用我的酒来调‘深海炸弹’——”

　　“那次是意外！”巴洛克船长毫无诚意地摆手，“而且最后不是调出了新配方吗？‘星辰泡泡酒’，现在在白帆城卖得可火了。”

　　“那是亵渎！”瑟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艾尔温决定在事态升级前打断他们。

　　他走上舷梯，银白长发和月白法袍在港口的风中轻轻飘动。当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船员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

　　“哇哦。”一个年轻水手小声说，“他真的会发光诶。”

　　“废话，那是精灵王子。”另一个水手回答，“听说他们连头皮屑都是银色的。”

　　“真的假的？那洗头的时候岂不是要小心别把闪粉冲进下水道？”

　　艾尔温保持微笑，内心已经开始起草《关于精灵王子头皮屑问题的严正声明》。

　　巴洛克船长走过来，用打量商品的眼神上下扫视艾尔温：“不错不错，长得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小子，我得警告你，海上航行可不像在你们精灵花园里喝茶看花。风浪大的时候，管你是王子还是公主，该吐还得吐。”

　　“我理解。”艾尔温温和地说，“另外，纠正一下，艾瑟拉尔没有‘公主’这个头衔，只有王女。”

　　“管他的。”船长拍了拍他的肩——力气大到让艾尔温差点栽进旁边一个装腌鱼的大桶里，“上了我的船，就只有两种人：能喝酒的和不能喝酒的。你属于哪种？”

　　艾尔温稳住身形：“我想我属于‘能喝茶但拒绝用酒洗胃’的那种。”

　　巴洛克船长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有意思！瑟兰，你这学生比你有趣多了！当年我第一次见你，问你喝不喝酒，你直接给我背了整整三页《酒精对魔力回路的二十七种负面影响》——谁在乎啊！”

　　瑟兰黑着脸上了船：“至少我的肝脏现在还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但无聊透顶。”船长哼道，“好了，所有人上船！我们趁着涨潮出发！目标——人类王国的珍珠港口，白帆城！”

　　船缓缓驶离港口时，艾尔温站在船尾，看着银辉城渐渐远去。晨光给那些水晶塔楼镀上金边，月影花的香气似乎还能隐约闻到。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舍不得？”莉亚娜走到他身边。她已经把轻甲换成了一件更舒适的皮外套——精灵对温度的敏感让她在甲板风中打了个哆嗦。

　　“有点。”艾尔温承认，“但更多的是……不真实感。三天前我还以为最糟糕的事是月光魔法考试不及格，现在却要面对‘可能变成魔神容器’和‘与千年魔王是双生子’这种事。”

　　莉亚娜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往好处想，至少你的生活不无聊了。”

　　“我宁愿无聊。”艾尔温叹息，“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怀念的是上个月在图书馆整理古籍的那一周。安静，平和，唯一的风险是可能被掉下来的书砸到脑袋。”

　　“那你现在被什么砸脑袋？”

　　“命运。”艾尔温面无表情，“而且它用的是铁锤。”

　　船驶出港湾，进入开阔海域的瞬间，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殿下……”侍从洛林扶着船舷，脸色白得像是被漂白水泡过三天，“我觉得……不太好……”

　　“晕船是正常现象。”艾尔温试图安慰，“试着看向地平线，保持视线稳定——”

　　话没说完，洛林已经扑到船舷边，开始用实际行动证明“精灵的胃容量和优雅程度成反比”这一课题。

　　巴洛克船长叼着烟斗走过来，毫不意外地看着这一幕：“啊，第一个倒下的。赌五个金币，下一个是你妹妹。”

　　“我赌十个金币，下一个是瑟兰导师。”莉亚娜插话。

　　瑟兰恶狠狠地瞪她：“我的平衡感好得很！倒是你，小丫头，上次坐船是谁吐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那是七岁的时候！而且那次是因为你骗我吃了‘防晕船特效药’，结果那是泻药！”

　　“那是标签贴错了！”

　　艾尔温叹了口气，开始理解为什么母亲当年宁愿单枪匹马杀进魔族领地，也不愿意带一群精灵出海——至少魔族不会为“谁先吐”这种事吵架。

　　事实证明，船长和莉亚娜都猜错了。

　　第二个倒下的是艾尔温自己。

　　不是晕船——精灵王子的平衡感确实卓越，而且月光魔法对内脏有天然的稳定作用——而是因为……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艾尔温捂着鼻子，眼睛被熏得泛红。

　　甲板下层，矮人厨师正在准备午餐。具体来说，是在用某种介于“烹饪”和“化学实验”之间的方法处理腌鲱鱼。

　　那股味道像是有人把臭袜子、腐烂的鸡蛋和过期五十年的奶酪放在一起，然后用魔法放大了一百倍。

　　巴洛克船长深深吸了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啊，‘深海气息’！我们船上的特色菜！用十七种海藻、腌了三个月的鲱鱼、还有矮人特制发酵酱料一起炖煮，吃了能让你三天内浑身散发海洋男人的魅力！”

　　“那不就是臭味吗？”莉亚娜一针见血。

　　“你不懂，小丫头。”船长拍了拍肚子，“在海上，味道越浓，活得越久。海盗老远闻到这味儿，就知道是我们铁锚船长的船，掉头就跑——连抢都懒得抢，因为他们船上没那么多香料来去味。”

　　艾尔温终于理解了这艘船的生存哲学：用美学换安全，用优雅换实用。

　　他决定去船艏呼吸新鲜空气。结果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一阵诡异的、类似一千只猫在挠玻璃的声音。

　　“那是什么？”他警惕地问。

　　“哦，那是船上的‘音乐娱乐系统’。”一个路过的水手轻松地说，“船长发明的，用风浪驱动齿轮，齿轮拨动琴弦，自动演奏航海歌谣。就是有时候调不太准，听起来像谋杀现场。”

　　艾尔温沉默地看着那个装置——它由生锈的齿轮、断裂的琴弦和一个漏气的风箱组成，此刻正在演奏一首应该是《海浪摇篮曲》的曲子，但听起来更像是《溺死者的最后哀嚎》。

　　“我觉得我需要冥想。”他对随后跟来的莉亚娜说。

　　“在这种环境下？”

　　“正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才更需要冥想。”艾尔温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训练自己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内心平静，这是月神殿的高级课程。”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十分钟后，当矮人厨师把一锅新鲜出炉的“深海气息”端上甲板，那股味道直接钻进艾尔温的鼻孔时，他意识到这门课程自己可能还没毕业。

　　“我有个问题。”莉亚娜蹲在他旁边，用围巾捂着鼻子，“人类都这样吗？住在城堡里，吃奇怪的东西，听可怕的音乐？”

　　“我想这只是……个别案例。”艾尔温虚弱地说，“毕竟巴洛克船长是半矮人半人类，可能融合了两个种族的……独特之处。”

　　“那白帆城呢？不会整座城都这样吧？”

　　艾尔温想起自己看过的资料。

　　白帆城，人类王国瓦伦堡最大的港口城市，以繁荣的贸易、多元的文化和……相对粗犷的生活方式著称。据说那里的酒馆能同时供应十二个种族的饮品，从精灵的月影草茶到矮人的熔岩麦酒，从人类的蜂蜜啤酒到半人马的发酵马奶……艾尔温拒绝思考那个的制作过程。

　　“至少，”他试图乐观，“那里应该没有会自动演奏谋杀音乐的装置。”

　　话音刚落，船上的“音乐娱乐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音，接着开始演奏一首节奏狂乱的曲子。

　　巴洛克船长在甲板中央跳起了某种像是“踩到海胆后的疼痛之舞”的舞蹈。

　　“我收回刚才的话。”艾尔温说，“也许我们应该重新考虑走陆路。”

　　可惜，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