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精灵》rrhehehe

25、哭泣峡谷

　　队伍在长达一小时的沉默行进后，终于抵达了哭泣峡谷的入口。

　　峡谷两侧峭壁高逾千米，岩石呈暗灰色，仿佛被泪水反复冲刷过千年。谷底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银雾，那雾气不是水汽，而是由无数记忆尘埃凝聚而成的实体。

　　透过雾气，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半透明人影——人类骑士持剑冲锋，精灵弓箭手拉弓如满月，矮人士兵挥舞战斧，魔族战士张开狰狞骨翼。他们无声地厮杀、倒下、站起、再厮杀，周而复始，如同被诅咒的戏剧永不停演。

　　“别看他们的眼睛。”凯洛斯压低声音提醒，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件深黑斗篷，兜帽下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暗金色竖瞳，“记忆尘埃会通过视线接触传播，一旦被拖进他们的记忆循环，你的意识会在三百年前的战场里被困上三天三夜。”

　　艾尔温点了点头。作为精灵，他本就对灵魂能量敏感，此刻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悲伤几乎凝成实质，压在胸口令人窒息。他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飘动，那是月光魔力与亡灵能量产生的微弱共鸣。灵魂链接里传来凯洛斯沉稳的意念波动：“放松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艾尔温照做了。几次深呼吸后，那股压抑感果然减轻许多。他侧目看向凯洛斯，发现对方虽然表情轻松，但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这家伙也在紧张。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精灵弓箭手的虚影突然停止了拉弓的动作。他缓缓转身，空洞的眼睛“看”向队伍方向——不，是精准地“看”向艾尔温。那虚影的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无声的话语，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长弓，弓弦拉满——

　　“小心！”凯洛斯的反应快如闪电。他一把拉过艾尔温，同时左手挥出，暗焰从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在两人面前展开一道半圆形屏障。黑色火焰翻滚扭动，散发出灼热而危险的气息。

　　但箭矢并未射来。

　　虚影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他朝着艾尔温，或者说朝着艾尔温腰间那对镶嵌月晶石的弯刀，行了一个古老的精灵军礼：右手抚胸，左手将长弓竖直触地，躬身三十度。

　　紧接着，虚影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银白光点，如萤火虫般融入雾气。

　　这像是一个信号。

　　峡谷中，更多的虚影停下了动作。人类骑士摘下伤痕累累的头盔，露出模糊但庄严的面容；矮人士兵放下血迹斑斑的战锤，挺直腰板；魔族战士收起锋利骨爪，将翅膀收敛于身后……他们齐刷刷地转向队伍，朝着艾尔温的方向，行出各自种族最崇高的军礼。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散。

　　整条峡谷的亡灵，在短短几分钟内全部解脱。银雾如退潮般散去，露出谷底真实而残酷的面貌——累累白骨堆积如山，折断的兵器插在岩缝中，生锈的盔甲半埋于尘土。阳光第一次在三百年来照进谷底，那些白骨在光线下泛着凄冷的白。

　　“他们……”莉亚娜声音哽咽，少女的银发在风中轻颤，“他们认出哥哥了？”

　　“认出了银辉家族的月刃。”凯洛斯轻声说，暗金色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百年前‘血月战役’，精灵联军的统帅就是莱拉·银辉——艾尔温的母亲。这些士兵，无论种族，都是她麾下的战士。死后执念不散，依然在重复生前的战斗，而保护银辉血脉的本能，深深刻进了灵魂深处。”

　　艾尔温沉默地走到谷底。他单膝跪下，手指拂过一具精灵白骨的肩甲——上面刻着的银辉家徽虽然锈蚀，但月牙与星辰的轮廓依然清晰。那具白骨的手指还紧握着一柄断剑，至死未松。

　　“安息吧。”艾尔温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战争……已经结束了。”

　　月光从他掌心流淌而出。不是攻击性的银色锋芒，而是温柔如水的乳白光晕，如同母亲抚摸孩子般拂过整片谷底。白骨在月光中缓缓下沉，融入大地；兵器化为细碎铁屑，随风飘散；盔甲回归尘土，成为土壤的一部分。

　　当最后一具白骨消失时，谷底长出了一片嫩绿的草芽。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在这片被死亡浸透三百年的土地上，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凯洛斯走到艾尔温身边，将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你母亲如果看到这一幕，会为你骄傲的。”

　　艾尔温抬头看他，眼眶微红：“你真的见过我母亲？”

　　“见过一次。”凯洛斯的目光投向谷底那片新绿，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三百年前的场景，“就在这片峡谷。她是联军统帅，我是魔族先锋将军。我们从日出打到日落，她射落我十七支骨刺，我烧焦她三缕头发——谁也没占着便宜。最后我们都累得拄着兵器喘气，她隔着五十米问我：‘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意义。但我们就像两个被绑在磨盘上的驴，明明知道在绕圈，却停不下来。’”凯洛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能停下来。到时候，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他低下头，暗金色眼瞳直视艾尔温碧绿色的眼睛：“现在，我可以去她墓前说这句话了。”

　　艾尔温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凯洛斯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只手微微一顿，然后反手握紧。

　　两人并肩而立。月光从艾尔温周身流淌，暗焰在凯洛斯指尖缠绕，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却和谐交融，仿佛本就该是一体两面。

　　格罗姆在后面用力揉了揉眼睛，粗声粗气地说：“妈的，这峡谷风真大，沙子进眼了……”矮人战士别过脸去，但通红的眼眶出卖了他。

　　莉亚娜靠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小声啜泣。少女的肩膀微微颤抖，手中紧握的母亲遗物——一枚银辉家族胸针，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加尔文默默记录着这一切。这位人类骑士有着墨绿色的深邃眼瞳和一丝不苟的棕褐色短发，他在皮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笔尖沙沙作响。但当写到“亡灵解脱”四个字时，笔尖微微停顿，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峡谷后，地形开始向上倾斜，植被从谷底的荒芜逐渐变为低矮的灌木和苔藓。

　　“前面就是丘陵出口。”凯洛斯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脊线，那里有两块形如巨斧的岩石作为天然地标，“出了丘陵，就是矮人王国的边境哨站。我们在那里休整一晚，明天正式进入矮人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