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土世界打黑工的日常》猫三匹

11、蚌与珠（七）

　　原本二人只是争执推搡，可一旦双方动手了，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监工猛吸一口烟，随后掐灭，将烟别在耳朵上，边骂边大步流星地朝着聚拢的人群方向走去。

　　柏安在监工后面，他刻意站在人群之中，贴着监工不紧不慢地踱步跟了过去。

　　离得越近，周围工人们的讨论声也愈加清晰。

　　“这俩人不是一批进的厂吗，咋突然打起来了？”柏安听见身侧两个工人正窃窃私语。

　　“说是什么，什么欠钱不还？”另一个工人狐疑地撇了眼任海风，而后鄙夷道，“要不是烧伤，看起来长得倒是挺正派，咋做这种丧良心的事情？”

　　“他咋带着手套？”问话的人继续对着任海风指指点点。

　　“谁能知道，可能跟他脸一样，烧伤了？”

　　在众人讨论间，任海风与蒋金打得更激烈了。

　　蒋金除了第一拳得手外，后续的攻势都次次落了下风。任海风最初如斗牛士般，矫健地躲过了蒋金的攻击，甚至还有逗弄的余力。
　　原本只是演戏，任海风这般姿态反倒激得蒋金生出几分认真，两人一时间反而打的有来有回，招式花样繁多。

　　周遭叫好声此起彼伏，这场面不像是二人斗殴，倒像是变成精彩的擂台赛。

　　柏安悄无声息地站在监工身后，眼见监工虽然骂骂咧咧，却迟迟没不敢上前，显然是怕被二人波及到。

　　躲在人群中的柏安，趁着众人视线都聚焦在任海风两人身上的机会，向监工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欸，监工过来了，你们快别打了，住手！”柏安掐着嗓子高声大喊，尖锐做作的嗓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突兀。

　　话音刚落，原本只是无辜旁观的监工只觉得后背被人猛得向前推，脚下一个踉跄，刚准备骂是哪个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可没等监工稳住身形，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瞬间被莫名地卷入任海风二人的中间。

　　这就像信号，方才还打友谊赛的蒋金像是彻底被激怒，六亲不认般的直接开始胡乱挥拳。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与刚刚一板一眼的攻势完全不同，这可让监工遭了殃。

　　“打错人了，打错人了！”监工被蒋金从背面制住，这力道大得惊人，监工本就瘦，和柏安差不多的身量，他现在只觉得自己都快被拦腰扯断了，凄厉地呼喊：“救命啊放开我！”

　　蒋金则像是打急眼了，他直接把监工抱摔在地，双目赤红像是发癫的疯牛，用双臂死死捂住监工的脸，监工只觉得脸被碾过般火辣辣地疼，他快要窒息了。

　　因着蒋金的个子高，模样又凶悍唬人，这架势让周围的工人都吓得连连后退，生怕也卷进去。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只余监工凄厉的叫骂。

　　任海风见蒋金彻底钳住了监工，他弯腰伸出带着手套的手，紧紧攥住了监工的手，沉声道，“别害怕，我救你。”

　　可在监工听来，他只觉得任海风，面貌，面目可憎，不像是要救人，反而像是来索命。

　　但他又像个翻不过身的王八，用尽全身力气都没办法挣脱蒋金的的钳制，最终只能屈辱地向任海风求救。

　　僵持间，柏安看见任海风不经意地对蒋金使了个眼色，蒋金心领神会，瞬间松开了禁锢着监工不放的双臂。

　　“哎哟，我的手，痛痛痛！快放开我。”监工连忙挣开任海风的手，他踉跄两步，又重重摔在地上。

　　一番挣扎下，他挂在脖子上的身份卡也不知被谁扯了下来。

　　柏安看准机会，神态自然地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身份卡，将它放在手心处按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递给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监工。

　　“监工，您的卡。”柏安蹲在地上，看着鼻青脸肿的监工，满脸纯良无辜。

　　监工看见柏安掌心的身份卡，心头一紧，连忙从柏安手中抢过，而后抬眼扫过围观的工人，“刚刚是那个兔崽子推的我！”

　　无人应答。

　　工人们想笑又不敢笑，还是老乔最先反应过来，他快走两步连忙上前，毕恭毕敬地准备搀扶监工。

　　“滚开。”监工刚上任就闹了场大笑话，他顿时觉得面子尽失，当即恼羞成怒地推开老乔，站起来便劈头盖脸对着任海风他们骂，“你们两个！被辞退了！辞退了听见了吗？”

　　蒋金和任海风沉默低垂着头，面上带着懊恼。

　　“明天之前，给我收拾收拾东西滚蛋！工资全扣！”监工像是又想到什么，气急败坏，“他妈的扣的工资还不够赔我医药费！”

　　唾沫横飞间，柏安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暗中对任海风点头。

　　“都滚回去干活！”这次闹剧在监工的怒吼中仓促落幕。

　　众人作鸟兽散。

　　一场风波，看似就在任海风二人的离职中结束了。

　　看热闹的人群稀稀拉拉地往车间走去，晨间的闹剧不过是枯燥工作生活中的小插曲，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柏安跟着人群回到车间，他凭着记忆找到了自己的工位。

　　车间顶部被监控探头覆盖，数张长两米的操作台摆满了车间，台子上挤着三、四名分拣工，中间没有隔板，但所有分拣工都自觉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有透明的墙竖在中间，界限分明。

　　柏安的工位靠车间出入口附近，运输工和巡逻机器人们进进出出，称不上是摸鱼的好位置。

　　工位上，所有人都神情麻木，广播中时不时传来监工的呵斥声，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

　　柏安伸手拿起一颗珍珠，在监控的视角下，他的动作就像是在检查珍珠有没有瑕疵，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指尖的珍珠洁白圆润，和普通的珍珠并无区别。要不是柏安知晓工厂内情，恐怕连他也不会将这些能卖出天价的珍珠与邪恶肮脏的异种联系在一起。

　　也难怪贾德信那么重视佩尔，她真的是有些本事。

　　柏安将检查完毕的珍珠放在操作台左上角的盒子中，他动作不停，专心致志检查每一颗珍珠。

　　没有异常、没有异常、所有珍珠都没有异常。

　　一颗颗珍珠都被放在盒子之中，待数量达标之后，盒子底下突然弹出机械轮，盒子顺着操作台上的轨道向前运输，新的空盒自动出现在操作台的左上角，循环往复。

　　一上午的机械劳作在刺耳的铃声中宣告结束。

　　午间十二点，上午的工作结束，接下来是工人们的长达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几乎同时，工人们站起来，他们有的面无表情形单影只，有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回味着早晨的闹剧。

　　柏安摘下手套，对着人群中的小奇怪招招手，小奇怪也挥了两下回应，随即指了指门口，两人跟着人群一同朝食堂走去。

　　食堂内人头攒动，不同车间岗位的人都挤在一起。

　　柏安注意到，每个人手上都端着铝制小碗，时不时伸着脑袋向出餐口张望，看完之后都面露喜色。

　　快轮到柏安时，他终于吗，明白了工人们欣喜的缘由。

　　只见机械臂将工人递过去的碗扣住，随后从巨型汤桶中盛出两勺淡黄色的粘稠液体放到碗里。

　　领到餐食后，排在前面的人端着碗喜不自胜地走了。因为食堂的饭是限量供应的，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这一刻，柏安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诞了。

　　发达的科技，廉价的人力。

　　“今天是土豆糊糊，咱俩运气真好！”小奇怪踮起脚尖，也看见了饭，语气里满是雀跃。

　　柏安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汤。

　　他与小奇怪找了处空位坐下后，用勺子随意搅拌两下。碗中的汤很稀，表面飘着几根脱水后又煮烂的菜叶，勺子费力舀出来一点点土豆泥，细看还掺杂着芝麻大小的砂石。

　　柏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之前的营养液他还能勉强咽下去，可这糊糊口感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可坐在身旁的小奇怪吃得倒是津津有味，一副吃到美味珍馐的餍足模样。

　　想到必须要保存能量，柏安捏着鼻子，端起碗像喝中药般吨吨喝了两口。

　　仅两口，他就想吐。

　　为了掩盖变质产生的酸味，汤被刻意做得很咸，咽下去时柏安只感觉有几粒石子扒在嗓子眼上怎么都吞不下去。他又强行灌了一口汤，才勉强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

　　小奇怪已经吃完了，他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把碗底都舔了个干净，然后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柏安吃完。

　　“叮！”食堂上方发出刺耳的铃声。“距离午休结束还有5分钟，请各位尽快返回岗位！”

　　听到铃声后，人们又像被驱赶的羊群，急匆匆向工位赶。

　　一天的时光就在不间断的劳作之中结束。

　　“滴——打卡成功，福贝工厂祝您下班愉快。”

　　每个人都拖着疲惫的身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行尸走肉在福贝工厂蹉跎。

　　月明星稀，晚风轻拂。

　　柏安拉住小奇怪，把他带到监控的盲区。

　　他掏出一张星币卡，又递出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郑重地看向小奇怪，“现在立刻就从东门出工厂，然后联系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你走。”

　　小奇怪没有追问原因，他出奇地冷静，“柏安，你……”

　　后半句话小奇怪并没有说出口，可柏安已经读懂了他的担忧。

　　柏安笑了，语气带着笃定，“我会活着。”

　　活着，在末世是奢侈，但柏安坚信，自己会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

　　小奇怪低下头，丝毫没有犹豫，他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又将项链地挂在柏安的脖子上，“这是我的护身符，我妈妈给我的，我、我一直戴着，谁要都不给。”

　　项链样式很普通，坠着一颗很像是心脏的珍珠，是黑珠泊常见的异形珍珠，并不值钱，却藏着一位母亲对他孩子最衷心的祝福。

　　柏安用手摩挲这颗珍珠，像往常那样揉了揉小奇怪的脑袋，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

　　明亮的月光下，他背对着小奇怪，随意地挥了挥手。

　　小奇怪死死咬住嘴唇，也不管柏安是否能得见，也用力对他挥胳膊。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小奇怪无声的祈祷。

　　黑暗之中，他看见两道身影从角落走了出来，他们走到柏安的身侧。

　　赫然是已经被赶出工厂的任海风和蒋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