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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宵独醒 ...

  •   “夫人,大人如此反常,老奴实在担心大人的身体,才斗胆来求夫人。”管家忧心忡忡又说道,“大人向来最听夫人的话,还请夫人想想办法,开解开解大人。”

      我知道,他这几日反常的表现,极有可能是因为我那天说的那些浑话……

      晚饭过后,我见他又独自向后院祠堂走去,便悄悄跟了上去。

      祠堂建在府邸最幽静的角落,古柏森森,暮鸦归巢的啼叫更添几分肃穆寂寥。我屏息停在厚重的木门外,透过门扉上细窄的缝隙向里窥望。

      月光已悄悄爬上东墙,穿过祠堂高窗,清冷地洒落,将一排排辛氏先祖的牌位照得一片惨白。辛弃疾就跪在那些牌位前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深深插入地下的剑,沉默,孤绝,承受着无形却千钧的重压。烛火在他身前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冰冷的砖地上,仿佛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他没有祷告,没有动作,就那么静静地跪着,仿佛在与牌位上的先祖们进行一场无声的、沉重的对话。

      我看得心口发紧。

      犹豫片刻,我提起裙摆,轻轻走到祠堂门外的青石台阶下,撩衣跪了下去。石阶坚硬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寒意瞬间侵入膝盖。我努力调整姿势,让膝盖上肉多的那一块去承受重量,皮肤下传来砖石凹凸不平的粗糙触感,恍惚间,竟觉得膝下并非石板,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管家和香香扑通一声齐齐跪在我两侧:“夫人,使不得!这青石地寒凉入骨,您又大病初愈,身子骨正虚,经不起折腾啊!”

      “咣当——”门开了,辛弃疾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台阶上。

      管家和香香慌忙转身,朝着辛弃疾的方向伏低身子:“大人恕罪!夫人忧心大人,执意要陪大人跪在这里,老奴无能,没能劝住夫人……”

      辛弃疾快步走来,俯身搀我,没想到我才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就受不了了,麻木中带着针扎般的酸软,甫一起身,膝盖一软,竟直直向前踉跄栽去。幸亏他将我稳稳地扶住。

      “对不起……”我倚在他怀中,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抬头望他,“都是我不好……”

      他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轻轻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说。随即抄起我的腿弯,抱着我大步向我的住处走去。

      回到房间,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开口说道:“夫人身子才稍稍好些,怎能如此折磨自己?”

      “折磨自己”?他也是在折磨自己吗?

      香香适时端来热茶。辛弃疾接过,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喂到我的嘴边,

      “夫人,”他的声音缓了些,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柔和,“莫要忧虑,更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状态中滑过数日。

      这夜,月色格外皎洁,如练的清辉透过窗纱,将房间映得半明半暗。

      辛弃疾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不是骤然坐起,而是浑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僵硬,像一张拉满的弓。冷汗浸透了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凉意渗透骨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梦魇的血色。呼吸粗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窗外月色正明,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像鬼魅无声的舞蹈。睡意早已被惊得无影无踪,每次闭上眼,那些画面便会卷土重来。

      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快步走到外间的书桌前。摸到火折子,“嗤”一声轻响,烛火跳动起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一角黑暗,却将他脸上残留的惊悸与苍白照得更加分明。

      他抓起一支狼毫笔,笔尖触纸,急促、凌乱。笔锋扫过,墨迹淋漓,勾勒出刀光剑影。

      “啪嗒。”狼毫笔蓦然从他颤抖不已的手中坠地。

      他的手,那只曾握缰执剑、挥毫泼墨的稳定的手,此刻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控制。

      他双手捧起那张被墨迹和潜意识疯狂涂抹的纸,凑到眼前。烛光跳跃,映着纸上那些连绵不绝、充满暴烈气息的线条——不能留!这样的东西,绝不能留!

      纸张靠近烛火,橘红色的火舌先是试探地舔舐纸角,随即贪婪地蔓延开来,吞噬那些混乱的墨迹,吞噬那些不为人知的疯狂幻想。火光明灭,映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但那平静之下,是比火焰更炽烈、更煎熬的熔岩。

      刚刚在梦中无比清晰的场景,此刻在火焰的催化下,竟变得更加鲜活、更加骇人——

      那闪烁跳跃的火光,是梦里战场上的火光;那战场,不在他魂牵梦萦的北伐前线,不在任何一处抗金的疆场。

      而是在临安,在巍峨的、象征着大宋最高权力的皇宫!

      就是在这样一个月光如水银泻地的夜晚,通往皇帝寝宫的汉白玉石阶一片惨白。森严的守卫如雕塑般伫立,却对他们这一小队黑衣蒙面、行动如鬼魅的身影视而不见——就像当年他率五十骑突入五万金军大营,生擒叛徒张安国那般,快、准、狠,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潜入了寝殿,皇帝的帐幔近在咫尺。他已经看到了龙榻上惊醒的皇帝,看到了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瞬间爬满的、最真实的惊恐。他手中的剑,冰冷、沉重,剑锋已经触到了皇帝温热的脖颈皮肤,甚至能感觉到其下血液的搏动……

      只需再递进一寸。

      只需一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带着无尽痛心与威严的怒吼:

      “幼安——!”

      那声音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

      分明是祖父的声音!

      梦,在此刻戛然而止。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片纸角,灰烬飘落。

      辛弃疾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巨大地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晃,像一个躁动不安的魂灵。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鬓角。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进屋子,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偷听了这午夜最隐秘、最不堪的心事与惊怖。

      他的心,像被扔进油锅里反复煎炸,久久不能平静。梦中的景象,那弑君的念头,那祖父的断喝,一遍又一遍,顽固地浮现在眼前,拷问着他的灵魂。

      忠君?爱国?

      若君非明君,国将不国,这忠,该忠于谁?这国,又该如何去爱?

      祖父毕生教诲的“忠义”,与他胸中燃烧的“恢复之志”,在梦里竟以如此悖逆、如此骇人的方式猛烈碰撞。这碰撞产生的火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和信仰焚烧殆尽。

      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被这无望的现实、被这滔天的愤懑,逼到梦境的边缘,甚至……跨过去。

      我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利剑刺破空气的声音,急促、凌乱,像困兽的嘶吼。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向身侧摸去——身侧床榻空空如也,只余一片微凉。

      心头一紧,我立刻彻底清醒。披衣起身,见辛弃疾立在庭院中央,手中青霜剑寒光凛冽。他的招式毫无往日行云流水的美感,每一剑都像在劈砍无形的枷锁,带着决绝的杀气。

      最后一式,他旋身回剑,剑尖直指虚空,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旋即以剑拄地,单膝跪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个身形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汗水如雨般从他额头、颈项滚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紧咬的牙关,和那双紧闭的、睫毛剧烈颤动的眼睛。

      我看得心惊胆战,急忙去扶他。

      细微的脚步声在静夜中惊动了他。

      他猛地回头,月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冰冷,陌生,充满了未散尽的杀意与疯狂,直直刺向我!吓得我几乎僵在原地,血液倒流,不知所措——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长剑指向我这个“不速之客”。

      但,仅仅是一刹那。

      当他终于看清是我披衣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脸上写满惊恐与担忧时……他眼中那骇人的锐利与杀气,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随即是更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无处遁形的狼狈。

      紧绷如铁的肩膀,忽然塌陷下去。

      “幼安……”我压下心头的骇然,急忙快步上前,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形。触手之处,他的手臂肌肉依旧坚硬如铁,却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灼热和颤抖,“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任由我搀扶着,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脱力坠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又寂寥的响声。

      他将下巴重重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滚烫的汗水混着他身上清冽又燥热的气息,将我包围。我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狂野的跳动,能听到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

      “对不起……”我的声音哽咽了,双臂用力环住他汗湿的、依旧微微颤抖的脊背,仿佛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温暖,去包裹他那颗在无边梦魇和现实夹缝中痛苦挣扎的心,“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无妄之词……这天下兴亡的重担,不该由你一人来承担……”

      沉默。长久的沉默在月光流淌的庭院里弥漫。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我们彼此交错的心跳与呼吸。

      良久,良久。

      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带着无尽的倦意,却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夜深露重,回房吧……”

      他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所有噩梦与郁垒,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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