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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里挑灯看剑 ...

  •   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我隐在回廊的紫藤花架后,望着凉亭里觥筹交错的景象,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开心。

      “取我剑来!”酒过三巡,辛弃疾突然拍案而起。阿元慌忙捧来那柄青霜剑,剑鞘上花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但见他踉跄两步,忽而挽个剑花,寒芒乍现如银蛇吐信,手腕一抖,凌空疾刺而出!动作快如闪电,带着破空之声!那凌厉的气势、精准的角度、以及他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蕴含着足以裂石断金的力量!

      “待我领兵北上,斩了那完颜狗贼的头颅下酒!”剑锋劈开暮色,惊起满园栖鸟。

      这就是我在书里认识的那个辛弃疾啊!此刻醉眼朦胧的剑客,与我在史料中追寻的那个身影终于重叠。

      “快去准备醒酒汤吧,他们一会儿肯定会喝得大醉。”

      几个仆人扶着辛弃疾回房时,那几位客人早都在客房里呼呼大睡了。

      辛弃疾踉跄着,忽伸出一只手朝天指去:“金狗欺我中原无人,朝中那些软骨头的庸臣却只知苟且!天子?哈——天子若真有北伐之志,何至于让我等热血男儿空老于江南!”

      听到这话不妥,我慌忙让仆人都出去,自己扶着他。但他实在是太重了,把我带得东倒西歪。“官人,你喝多了,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当心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谁想去告老子御状只管去!不能北伐,在这苟活又有何用!”我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他浑身滚烫如炭火,浓烈的酒气在我鼻腔炸开。

      “呵呵,我该如何救这天下……”听着他的笑声渐渐变得苦涩起来,“大宋的江山,还是在那金人手里,我的家,也在金人手里……天下如此之大,竟没有我辛某的容身之地……”滚烫的泪水洇湿我肩头衣料,我飞速地思考该怎么劝慰他。

      “金人占得了山河,占不了人心……”

      他呼吸微滞,喉结滚动,却哑声无言。

      “官人,我听你讲过祖父的故事,他自己不能率兵抗金,收复中原,但仍然对统一大业充满希望。你的词能点燃人心,你的剑能守住一方太平。只要你还站在这里,济南的旧宅、中原的故土……就永远有人记得它们该是谁的。”

      片刻,辛弃疾喃喃道:“夫人,你说,这江山……会夺回来的,是吗?”

      他终究没有等到我的答案,已经伏在我肩上沉沉睡去。

      “目光有棱,足以照一世之豪,背胛有负,足以载四国之重。”说的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呀,他有“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本领,也有空有一身报国之志,却无用武之地的狼狈。

      我静静地守在床榻旁,让香香端来温水,亲自打湿手帕,为他擦拭额头。虽然他两鬓已有许多白发,但是仔细看来,这张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果真是“算白发,欺人奈何”,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一头白发,这些白发丝丝都在倾诉着他这些年来的操劳。

      我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丝,他的呼吸均匀而平静。“白发宁有种,一一醒时栽”,他只有喝得大醉时,才能暂时把收复山河的使命抛在脑后,让自己得到一丝喘息……

      当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又要穿好官服去执行皇帝派给他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任务。我踮起脚尖为他整理衣领,指尖抚平朱红官服上的每一道褶皱。此时的他乖乖地站着任我摆布,与昨夜判若两人。只是一双明眸不安分地在我脸上游弋,镜中映出他狡黠的笑意。

      “夫人,我俩本是同岁,上天却如此眷顾你。你还是面若桃花,朱颜未改,我却都两鬓斑白了。”他抬起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面颊。

      “官人,你休要取笑我了!”我佯装恼怒拽住他的衣领,“人怎么能有不会老的呢?我自知已经人老珠黄,韶华不再,所以你在外面留恋娇花乳燕,红粉香腮,我纵使心中有醋意,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故意盯着辛弃疾,看看他要怎么说。

      辛弃疾倒是一点都没有改变脸色,不紧不慢地应道:“夫人,春花烂漫,几日就凋谢了;燕儿南飞,是为了躲避家乡的寒冬,天暖就离开了。逢场作戏哪能比得上夫人日久天长?”

      我不知如何反驳他,只能无奈地笑了,双手轻托着他的脸颊,踮起脚尖凑近,郑重地说出我心里的誓言:“幼安,纵使你鬓间堆雪,眉间沟壑,在我心中仍是那个纵马执剑的少年将军。任凭海水倒灌,物换星移,我也愿生生世世追随在你左右!”

      辛弃疾,若是来世还和你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让你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他笑着拥我入怀,看不见范如玉的皮囊下藏着的另一个灵魂。就像此刻的他,不让人看到隐在这从容笑意和体面官服之下的无奈与挣扎。

      但无论他的防御多么坚固,也总有卸下防备的时候。于是,夜晚便成了他的噩梦。

      不知是几更,睡梦中的我被说话的声音吵醒。帐外月光如霜,照见辛弃疾在锦被中不安的身影。他双眉紧锁,额上青筋暴起。

      “祖父……孩儿不孝,孩儿不孝……求祖父赐罚!……”

      黑夜让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格外清晰。

      “幼安,幼安……”我连忙支起身子,掌心贴上他汗湿的胸膛,试图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孩儿甘愿受罚……”他在梦魇中反复呢喃。

      “幼安,你做梦了?醒醒……”我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和面颊,把汗水与梦魇一并带走。

      辛弃疾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扣住了我的手腕,他睁眼的瞬间,眸中充满无助和惊恐。

      我吃痛地叫出来:“幼安,你抓得好疼……”

      听到我的声音,辛弃疾才努力平复呼吸的节奏,逐渐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夫人?”他慌忙松手,“抓疼你了?”拇指轻轻摩挲着,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手仍在微微战栗,砰砰的心跳声就像催征的鼓点。

      “刚刚做噩梦了,吓到夫人了吧?”辛弃疾的指腹按摩着我的手腕,言语中的担心胜过了他刚刚从梦魇中解脱出来的虚弱。

      我轻轻摇头,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颈,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我十五岁时祖父就派我查探情报,计划收复失地,如今我将到不惑之年,却和那些人一样苟且偷安。他日归去,我不知如何面对祖父……”

      “嘘——”我用手掌覆上了辛弃疾的双唇,“不许胡说。”

      思考片刻,我决定把心里那个可怕的想法说出来:“其实有个想法在我心中盘桓许久了,但我知道说出来肯定会引得你难过。幼安,祖父为了保全族人性命,忍辱在金朝为官,当朝天子怕与金人交战,宁愿俯首称臣。只要他不点头,你的呼喊声再大也无济于事。若是真想做到,那就让自己成为那个能做决定的人……”

      这话太大逆不道,辛弃疾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听得出他是在思索我刚刚说的话。

      “夫人……”辛弃疾猛地抬头,黑暗中我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双眼闪着猛兽一般的光芒,不自觉地噤了声。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夫人真会说笑,天子乃受命于天,这称号,岂是人人都可得到?”

      我的扣住他的下巴,不满地问:“那你告诉我,天子是从何处来的?”

      “夫人……”他丝毫没有恼怒,狡黠的目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转而捉住我的手,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天子乃是龙种,龙种藏在何处,夫人,当真不知?”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松开抵在辛弃疾下巴上的手指,赌气地抱膝坐在床尾,不再说话。

      辛弃疾见我不作声了,起身将被子披在我身上,轻轻拉向自己怀里,宠溺道:“夫人生气了?”温柔有力的大手将我揽进臂弯,“夫人的胆识,辛某自叹不如。”那语气,听起来是有几分认真的。

      “你知道吗?在远在天边的地方,有一位非常厉害的人物,人们都传唱他写的词,将他称为‘词中之龙’……”

      “‘词中之龙’?”他回味着这个词语,“想必是位超然脱俗之人,非我等常人所能比拟的。”

      “传说他也本是一位凡人,全赖后来的修炼……”

      “夫人可知去哪能一睹这位‘词中之龙’的风姿?”

      “传说而已,没有人真正见过他……”

      自那夜过后,辛弃疾变得沉默寡言,脸上的笑容也不似往日那样多,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有时我和他说话,他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半晌才回过神来,淡淡应一声:“夫人方才说什么?”

      更让我不安的是,管家悄悄来禀报,说他常常独自跪在祠堂,不许任何人靠近,一跪就是个把时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醉里挑灯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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