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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个人的世界 我在他们夫 ...

  •   今天没有阳光,外面正下着濛濛细雨,石砖地上一片光亮。我一站到门口,香香就赶紧拿过披风给我披上,生怕我着凉。

      没有KPI要追,没有周报要写,没有通勤路上的拥挤,也没有深夜加班后的疲惫。至于“提升自己”、“职业规划”、“同龄人比较”这些曾经让我焦虑不已的现代咒语,在这里全然失去了意义。

      突如其来的悠闲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范如玉都是干些什么。环顾房间,圆桌旁靠墙放着她可能会弹的琴,但我不会;窗边的榻几上摆着她可能会下的棋,但我也不会;柜子顶的线篓中躺着她可能会绣的女红,我更不会……

      让香香给我搬了交椅放到门口,欣赏着这一方天地中的江南烟雨。

      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中的那只画眉跳上跳下,一只黑亮的小眼睛机敏地看着我,在这孤独的世界中与我作伴。

      这只画眉,不正像这个世界中的我吗?在某个人的羽翼之下,享受着这短暂而脆弱的、偷来的宁静时光。

      正出神,突然听见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你究竟是谁?”

      猛地回头,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香香恭恭敬敬地站在我身侧,奇怪地问我怎么了。

      “你刚刚说话了吗?”我惊讶地问她。

      香香被我搞得一头雾水,连连摇头否认。

      “你为何住进了我的身体?”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我明白了,是范如玉!难道她还没死?

      可是我该怎么回答她?怕被香香看到我自言自语,我试着在心里和她对话:“你是范如玉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你是谁?”回答的声音传来。她竟然能听见我在心里说的话!我心中雀跃。

      “我是来自八百年后的一个人,我也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我只能这么说,总不能说“我喜欢你老公”吧?

      “八百年后?……”范如玉不再出声。

      “如玉?你还在吗?”我试探着问,但是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原来如玉还没有去世,否则这副身体怎么会一直这么鲜活。

      我时刻留意着范如玉有没有再和我说话。

      又一天,阳光明媚,我漫步园中,听着流水潺潺,看着奇石磊落,花木扶疏。卵石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二层小楼。凭栏远眺,远处山峦叠翠,云雾蒸腾,如仙境般缥缈。

      就在这心神激荡的时刻,一声极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叹息,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我好累……”

      是如玉!是范如玉的声音!那声音孱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真实的情绪。

      “如玉?是你吗?你能听见我吗?”我立刻在心中急切地呼唤。

      然而,再无回应。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疲惫产生的幻听。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疲乏感彻底席卷了这具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仅仅是在园中散了散步,登上小楼,就已耗尽了全部气力。这若是我原来的身体,怕是连热身都算不上。

      这就是范如玉的世界吗?养在深闺,步履匆匆恐怕都于礼不合,更别提强健体魄。加之多年生育的损耗、后宅琐事的磋磨……这具身体,早已如同一座内里被蛀空的美人灯,只消一阵风,便能吹熄。

      一股强烈的决心自我心中升起。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能更好地“生存”下去,还是为了那个偶尔能感受到的、虚弱不堪的原主。

      我开始在院子里找机会锻炼身体,效果是缓慢但确切的。持续一段时间后,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深处似乎开始孕育一丝微弱的力量,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心慌气短。

      但是这样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即使我锻炼时会让香香帮我看着人,但也难免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我“病了一场后行为失常”。香香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担忧和惊恐。

      但是随着身体状态的改善,我感受到“范如玉”存在的次数似乎增多了。不再仅仅是“累”。

      这天清晨,睡梦中的我好像回到了现代自己的家中,正趴在柔软的被窝里做着美梦呢,却被我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吵醒。镜头晃动,画面模糊,看不清我妈的脸,但她的声音无比清晰:“璇璇!醒了吗?赶紧的!我托你张姨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子,照片发你了,你快看看!”

      “妈,我……” 我试图张口,喉咙却像被堵住。

      猛然惊醒,眼前却还是如玉的房间,没有手机,没有视频,没有妈妈……一时间,我不知道是庆幸更多一些还是害怕更多一些。

      “你做梦了?”如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格外温柔。

      “……嗯。”我在心里回应她,声音带着梦醒后的沙哑和迷茫,“梦到……我娘了。”用了这个时代的称呼,仿佛能增加一点安全感。

      “是想家了吗?”她问,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母性的理解。
      想家?我想念那个有抽水马桶、有网络、有独立空间的家,也想念那个会唠叨催婚、但也会做一桌子菜等我回去的妈妈。但不想念那种孤独的生活和被催婚的压力。

      “不知道。”我如实以告,“说不想是假的。我想念那里柔软的床,拧开就有的热水,便利的交通,自在的生活,也想念我娘。” 虽然她总是唠叨,但却是我最本能的眷恋。

      “可是……” 我的意识飘向这间静谧的、属于范如玉的卧房,飘向窗外渐渐明亮的春光,“这里没有没完没了的催婚电话,没有各种嘈杂,不用挤地铁,不用熬夜赶工,也不用焦虑,让我无比贪恋。”

      如玉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抹温润的感知,依旧安稳地停留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并不指引方向,只是静静亮着,让我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独地漂浮在这片混乱的时空中。

      我躺在这具属于她也渐渐属于我的身体里,在这张承载过她无数梦境与病痛、如今也容纳了我的惶恐与安眠的床上,清楚地知道,那个能接妈妈视频电话的世界,我暂时回不去了。

      而这个有如玉声音相伴、有辛弃疾气息萦绕的日子,无论情愿与否,已经在这里开始了。

      我的这些变化,不可能不引起辛弃疾的注意。

      清晨,空气清冽,是活动筋骨的好时候。只要辛弃疾不在,我就会来到这处僻静小院锻炼身体,这里石板地平整,一旁还有几株老梅树可做倚靠。

      正当我做得微微出汗,气息稍促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以及一个带着明显讶异的低沉嗓音:

      “夫人?”

      闻声我猛地收回手臂,迅速转身,只见辛弃疾一身常服,并未着官袍,我来不及细想他为何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他站在几步开外,眉头微蹙,目光中充满了困惑与探究,正上下打量着我,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人。

      他记忆中的范如玉,此刻应当还在榻上安寝,或是临窗梳妆,绝无可能在天光未大亮时,在院子里做出这般……这般怪异的举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香香早已吓得跪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

      我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直接否认或掩饰显然不行了。急中生智,我迅速福了一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后欲强健却不得法的苦恼:

      “官人。”我借喘气的工夫组织语言,“妾身……妾身只是觉得躺久了浑身乏力,想起古书上似乎有强身健体之法,便胡乱试了几下,让官人见笑了。”

      辛弃疾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他眼中的讶异稍退,多了几分审视。他走近几步,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强身健体?夫人何时对此道有了兴致?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方才所见,似与寻常五禽戏、八段锦不甚相同。”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努力挤出几分希冀和柔弱(这倒也不全是装的,这身体底子还是虚):“妾身愚钝,只是依葫芦画瓢,不得要领。只是病了这一场,实在惧怕再如从前般弱不禁风,拖累官人,也无法好好照料孩儿们。”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眼神微动,似乎我的话触动了他,便趁热打铁,对他提出要求:

      “妾身妄言……”我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放轻,却足够清晰,“常闻官人言及,少年时曾仗剑江湖,筋骨强健方能担重任。妾身不敢奢望其他,只求能强健些微,少些病痛……不知……不知官人可否闲暇时,指点妾身一二?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健体之法?”

      辛弃疾彻底愣住了。他盯着我充满渴望的眼神,显然万万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让一位士大夫的妻子,像男子般习武健身?这简直闻所未闻,于礼法而言也有些惊世骇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仔细地打量我。这一次,他或许看到了我比以往稍显红润的脸颊,看到了我眼中不同于往日愁苦或病弱的、一种近乎顽强的生机,也看到了我那份想要“好起来”的强烈决心。

      良久,就在我几乎以为他要断然拒绝时,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不解,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和宽容?

      “……夫人如今,确是与以往不同了些。”他缓缓道,这话像是一个评价,又像是一种感叹。“强身健体,并非坏事,若只是欲活动筋骨,固本培元,倒可习些舒缓却有效的法子。”他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每日晨起,我可教你一套养生的拳脚基本功,缓慢发力,以意导气,于你身体或有益处。如何?”

      我没听错吧?他竟然答应了!他愿意亲自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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