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令》山野有雾灯山前听雨眠

12、顾平的谈话

　　顾平正核对着账户，毛笔不时圈圈点点。
　　“你来了。”顾平听到身后的声音说道，左手却还点对着面前数字。
　　“阿元，把门关好，你总是这样不注重细节。”
　　门房关紧，发出咔哒闷响。
　　顾平放下笔，回身看向顾元，面上没有多余情绪。
　　“这七日你和阿凝的婚事最要紧，纺织局的婚服这几日会出来，到时候看看去。”
　　“好。”顾元答应道。
　　顾平点点头，指向旁边的座位。
　　顾元走上前坐下。
　　顾平从账单中抽出一张空白纸面，没有做声，朱红的笔间在上写下行字。
　　“阿凝怀孕之事，是真是假？如实告诉我。”
　　顾平写后做出嘘声的动作，接着把手中毛笔递过。
　　顾元碰触舅舅那冰冷的指尖有些清醒，她俯身在那遒劲有力的字体下写了一个字
　　“是。”
　　顾平抬头看着顾元，唇抿得更紧了。
　　“当真？”顾平提笔在字后画了个问号。
　　“嗯。”
　　“其实我觉得这反而是件好事。”顾平接着写道。
　　“阿元，我很了解你，你不是乱性之人。”
　　顾元垂头，凝视着这行字，摇了摇头，固执提笔。
　　“不，阿凝确实怀了。”笔锋大气，显得字体主人也是如此坦荡。
　　顾平轻叹口气，拿过笔。
　　“阿元，为何不肯说实话，舅舅不会害你。”
　　顾元沉默了，迟迟没有回答。
　　于是顾平再次写道“阿凝，她肯陪你演这出戏吧。你们的抉择实际是对的。”
　　“魏家人不是善类，你宴会上觉察了吗？”空白纸页写完，顾平捏住纸片一角，放入烛台清理个干净。
　　接着他又重新拿过一张准备写字。草木焚烧般的烟味充斥房间，顾平不自觉来回用手扇走。
　　“平日我和魏柏山还算交好，你的拒婚反而揭开了他们的面目。我一直渴望纯粹感情，或许你也是。可是阿元，我们都得记住，权利的斗争中绝对没有永远的朋友。”
　　“是的，魏晨在朝廷上说漏了嘴。”
　　顾平点点头。
　　“你分化成坤泽这一趋势，他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顾平动作微微停顿，沉思片刻写道。
　　“顾家出现了不听话的老鼠。”
　　“黑暗之中恐有恶鬼。”顾平眯了眯眼，红色的字迹渲染纸张如血如厉鬼吞噬，让人心里发麻。
　　“你身边觉得有谁可疑？”
　　“我不知道。”顾元写上。
　　“是不知道还是不确定？”
　　“不知道。”顾元掩盖住眼里的神态。
　　“有什么可疑的人吗？不要和我说没有。”
　　顾元慢慢接过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舅舅，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
　　“我是让你猜，不需要证据。”
　　顾元抬手，手背不轻不缓地靠着额头，她显得很疲惫。
　　“我没有证据。”她在那证据两字画了又画。
　　顾平叹口气，拍拍顾元的肩膀。
　　“好，舅舅不逼你，可是有疑心就得防备了。”
　　“这七天我会在顾家每个角落施加防护，或许能起作用，不过记住谨言慎行。”
　　纸张又被写完，鲜红的火舌舔舐着那些文字，不断扭曲，最后化成灰尘。
　　“也是委屈阿凝了，你们打算演到什么时候？”
　　“三年。”
　　“三年？这时间太长了。她比你还大了三岁，要是心里有喜欢的，你这是耽误她。”
　　“我知道。”
　　“两年，足够了。她不应该被我们捆绑，她是自由的，我想你当时要求我收养她，也是希望她快活。”
　　“嗯。”
　　“礼数不可废，她现在名义上是你的妻。顾家会给她最好的东西。”
　　“不过——”顾平笔尖停顿。
　　“你们和离的理由想好了吗？”
　　“还没。”
　　“没关系，这倒不是急事。慢慢想。”顾平提起水壶倒了一碗清水。他不是打算喝，而是想让这汪水吸收点屋子里的浑浊气。
　　“婚事拜堂，你觉得要喊你爹来做个样子吗？”
　　顾元压下唇角，用力写下一段字。
　　“我没有爹，我娘是被强迫生的我。”
　　“好。你就是我的孩子。仪式我来弄。”
　　啪嗒一下，泪水跌落纸卷，留下模糊痕迹。
　　顾元点点头，眼睛红成一片。她笔触因为情绪有些歪斜。
　　“舅舅，我根本不配，我恨自己身上留着他的血。”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错了。”
　　顾平闭闭眼，最终写个“错”字，老泪纵横。
　　“你阿娘爱你，她怎会怪你？成婚当天拜堂椅就挂阿娘给你的玉吧，她会保佑我们平安团圆。”
　　写到这，顾平紧紧咬紧牙，有些难以自控，喉头闷闷地发出呜呜声响。
　　“就像……”字迹被泪水晕染只看得出大概模样。
　　“就像，我和你的名字一样——你娘曾经和我说要是有天分别，她生的孩子会带个元字，代表完事团'圆’这样亲人总会相遇。”
　　“你看舅舅还是找到你了，只可惜……”
　　纸页被顾平揉成团投入烛火，兀自伏案，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君上说的是对的，顾平心中暗想:自己老了，时间磨灭了棱角，磨灭了克制，回忆往事总是痛苦多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