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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则,由我重写 ...

  •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灰雾吞噬时,暮色彻底浸透了庄园。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那股弥漫在建筑肌理里的、无声的紧绷感。

      林序的动作比白天更谨慎。

      他在帮我更换晚宴礼服时——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镶着细碎的暗色宝石,像凝固的血——指尖始终保持着精确的距离。他甚至提前用银盘托来了所有配饰,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小姐,晚宴将在七点整开始。”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平稳,“客人们已经陆续抵达藏书室了。”

      “有谁还没到吗?”我对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臂,任由他为我扣上袖扣。

      “谢逢先生下午抵达庄园,已经在客房安顿,表示会准时出席。陆渊先生十分钟前刚回来,正在更衣。”林序顿了顿,“另外……江临先生托我转告,他为今晚的聚会特意准备了一份‘伴手礼’,希望您会喜欢。”

      伴手礼。我几乎能想象出江临说这话时那张看似恭谨、眼底却翻涌着狂热的脸。古典毒理派的“伴手礼”,恐怕不是寻常物件。

      “替我谢谢他的好意。”我微笑,“我正好也有些‘回礼’想和大家分享。”

      林序扣好最后一颗袖扣,退后半步,目光在我裸露的脖颈处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里空无一物,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

      “小姐不佩戴项链吗?保险库里有几件老夫人留下的珠宝,很衬这条裙子。”

      .“不必了。”我抬手抚过颈侧,“今晚,我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挡在这里。”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极其细微,但足够被捕捉。

      果然,所有玩家——哪怕是最擅长隐藏的林序——都会下意识关注目标的致命部位。那是他们任务的核心,是系统植入的本能。

      我转身面向他,裙摆在深色地毯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管家,”我轻声说,“你知道这座庄园为什么叫‘烬夜回廊’吗?”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睫毛微微一颤:“我……不太清楚。似乎和家族历史有关?”

      “回廊里挂满了肖像画,从第一任庄园主人到现在。”我走向房门,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每一个画框里的人都死了。火灾、决斗、毒杀、失踪……各种各样的死法。他们留下的唯一共同点,就是名字最后都变成了族谱上的一捧灰烬。”

      我停在门边,回头看他。

      “所以,‘烬夜’的意思,其实是——每个夜晚,都有人在变成灰烬。”

      林序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但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很……贴切的名字。”他最终说。

      “是啊。”我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廊壁灯的光涌了进来,“希望今晚,没有人需要验证这个名字的准确性。”

      藏书室位于庄园西翼三层,占据整条走廊的长度。两排高耸及顶的橡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守卫,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和干涸墨水的复杂气味。长条形宴会桌摆在房间中央,上方垂下的水晶吊灯已经点亮,在深色桌布上投下碎钻般的光斑。

      人基本到齐了。

      陆霜依旧坐在主位左侧,换了一身银灰色缎面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正端着酒杯和身旁的陆渊低声交谈。我那位“叔叔”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冷峻,西装笔挺,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不喜欢我,这很明显。但他是玩家吗?还是仅仅是这个副本设定的、厌恶侄女的原住民角色?

      陈迹坐在陆霜对面,已经摘下了眼镜,正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他换了一身深棕色天鹅绒西装,看起来温和儒雅,像一位受邀前来探讨古籍的学者。那支镶着暗绿宝石的钢笔别在他胸前口袋,像一枚安静的勋章。

      许诺坐在陈迹旁边,换了条浅米色的裙子,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她几乎没碰面前的水杯,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又迅速收回。她在等什么?等某个信号?还是等某个同伙?

      闻渡靠在远处的书架旁,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正仰头看着高处某排书籍的书脊。风衣已经脱下,露出里面的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他看起来很放松,但站姿却微妙地保持着能观察到全室大部分人的角度。

      宋别……我没在桌边看到他。目光扫过,才发现他蹲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摊开一本巨大的画册,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飞快地涂抹着什么。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还有一个空位,在主位右侧。

      以及,一个站在酒柜旁、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正用雪茄剪慢条斯理处理一支古巴雪茄的陌生男人。三十岁左右,侧脸线条清晰,动作优雅得近乎仪式化。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露出一张堪称英俊、却带着某种倦怠疏离感的脸。

      谢逢。

      他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雪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算是打招呼。

      很好,全员到齐。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走向主位,林序无声地为我拉开高背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探究的,评估的,隐藏杀意的,单纯好奇的……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皮肤表层。

      “小烬今晚气色不错。”陆渊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听说你最近睡眠不好?庄园湿气重,要注意身体。”

      看似关心,实则提醒我“体弱”。为之后的“意外死亡”铺垫吗?

      “劳叔叔挂心,只是做了些怪梦。”我坐下,林序已为我斟上半杯深红色的“暮光”葡萄酒。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折射出如同凝固夕照般的光泽。“梦见很多人想杀我,用各种方法。”

      桌边空气凝滞了一瞬。

      闻渡轻笑出声,打破沉默:“日有所思。庄园历史这么……丰富,做这种梦也不奇怪。”

      “是啊。”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下的、如同血泪般的酒痕,“所以我想,与其被动地做梦,不如主动做点什么。”

      我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今晚邀请大家来,除了欢迎闻渡先生,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接下来的话,“我想发起一个小游戏。”

      陈迹擦眼镜的动作停住了。许诺的手指蜷缩起来。陆霜抿了一口酒,眼神锐利。陆渊皱起眉。闻渡挑了挑眉。角落里的宋别,炭笔在纸上划出突兀的一道。

      谢逢点燃了雪茄,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烟雾后,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游戏?”陆渊语气带着不赞同,“小烬,这不是胡闹的时候。”

      “怎么会是胡闹呢?”我微笑,“游戏规则很简单:在接下来的六天里,各位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尝试‘清除’我。”

      死寂。

      真正的、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的死寂。

      林序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陈迹的眼镜从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慌忙捡起,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许诺脸色煞白。

      闻渡放下了酒杯。

      陆霜捏着杯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陆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谢逢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只有宋别,从阴影里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称得上“生动”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纯粹的、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清除……是什么意思?”陈迹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是字面意思。”我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暮光”。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浆果的甜润和一丝近乎灼痛的橡木辛香。“下毒、机关、制造意外、心理暗示……任何你们能想到的方法。我不会有任何追究,也不会主动规避。相反——”

      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会全力配合。”

      “荒唐!”陆渊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叮当响,“陆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叔叔。”我迎上他暴怒的视线,“就像清楚您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那把填了子弹的袖珍手枪一样清楚。”

      他的表情瞬间冻结。

      房间里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来自许诺。

      “你……”陆渊的脸涨红,随即变得铁青。

      “别紧张。”我靠回椅背,语气轻松,“那只是游戏的一部分。您当然可以使用它。事实上,我鼓励您使用它。”

      我再次举起酒杯。

      “游戏从此刻,正式生效。截止时间是——”我看向墙边那座黄铜座钟,指针指向七点十五分,“六天后的此刻,也就是第七日晚上七点整。”

      “如果……如果在那之前,你……”闻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玩笑般的试探,“真的被‘清除’了呢?”

      “那游戏就提前结束,胜利属于成功‘清除’我的那位或那几位。”我微笑,“而如果到了截止时间,我依然坐在这里……”

      我停顿,让沉默蔓延两秒。

      “那么,所有参与游戏的玩家,都将获得一份由我亲自准备的‘失败者礼包’。”

      “礼包里是什么?”这次问的是谢逢。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拉开了我右侧的空椅坐下,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边缘,青烟袅袅上升。

      我转向他,看着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深灰色眼睛。

      “一份‘真相’。”我说,“关于这个庄园,关于你们自己,也关于……为什么你们会被困在这个永远无法通关的游戏里。”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

      陈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闻渡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陆霜放下了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许诺开始轻微地发抖。

      陆渊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谢逢轻轻弹了弹雪茄灰烬,动作依然从容,但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

      “无法通关的游戏?”他重复,语调平缓,“陆小姐,这话说得太绝对了。”

      “是吗?”我迎上他的视线,“那谢先生不妨问问自己,这是你第几次坐在这个位置上,参加这场‘晚宴’了?”

      他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成功了。

      我压下心头的悸动。果然,谢逢作为“情感型”玩家,他的攻击方式建立在操纵记忆和认知之上。那么反过来,他对“记忆”和“重复”的感知,也一定比其他人更敏锐。我的暗示,精准地戳中了某个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完全清晰意识到的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谢逢平静地说,但雪茄在他指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点点。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移开视线,看向其他人,“游戏已经开始。各位可以选择参与,也可以选择旁观。但请记住——”

      我拿起餐刀,银亮的刀锋在烛光下闪了闪。

      “一旦选择参与,就必须遵守规则。而规则第一条是:在游戏期间,任何玩家不得伤害或试图伤害其他玩家。你们的敌人只有我一个。”

      “第二条:所有‘清除’尝试必须在庄园范围内进行,不得借助庄园以外的力量。”

      “第三条:每晚午夜至凌晨四点,是‘安全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任何针对我的行动自动暂停,我也保证不会进行任何可能干扰各位计划的反制行为。”

      我放下餐刀,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响。

      “当然,这只是基本规则。详细的条款和奖惩细则,林管家稍后会分发给大家。”我看向身后,“对吧,林管家?”

      林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大概从没接过如此离谱的“管家任务”。

      “……是,小姐。”他最终回答,声音有些发紧。

      “好了。”我拍拍手,仿佛刚刚宣布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餐后娱乐,“正事谈完,该享受美食了。厨师今天准备了烤鹿脊肉,用的是后山猎到的幼鹿,肉质非常鲜嫩。请大家务必尝尝。”

      我示意侍立在角落的佣人开始上菜。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长桌边坐着的人,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被我的话钉在了各自的椅子上。只有谢逢雪茄的青烟,还在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直到第一道开胃汤被端到每个人面前,陆霜才第一个拿起银勺。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勺柄没有发出一丝颤抖。

      接着是陆渊。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几乎是泄愤般扯开了餐巾。

      陈迹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仿佛那浓稠的奶油蘑菇汤里藏着宇宙奥秘。

      闻渡笑了笑,摇摇头,也拿起了勺子。

      许诺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

      宋别不知何时溜回了角落,继续他的涂鸦,对食物毫无兴趣。

      谢逢没有碰汤。他只是看着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烟雾后,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陆小姐,”他缓缓开口,“你刚才说,你会‘全力配合’?”

      “是的。”我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温度适中,口感顺滑。“比如现在,如果这汤里有毒,我会喝完它,并且给出详细的毒性反馈。”

      “哪怕会死?”

      “我不会死。”我放下勺子,对他微笑,“我试过很多次了。所以,谢先生,如果你想用你擅长的‘情感毒药’——比如,用我母亲去世那天的雨声、她最后哼的那段歌谣、还有她书房里永远缺了一角的镇纸——来让我崩溃自杀的话……”

      我看到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关节泛出了白色。

      “……尽管试试。”我轻声说,语气近乎鼓励,“我很想看看,这次能让我流多少眼泪。”

      死寂再次降临。

      这次,连汤勺碰触碗壁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在一片窒息般的沉默中,从容地喝完了我的汤。

      游戏开始了。

      真正的、由我制定规则的游戏。

      而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让这些满心只想杀 死我的猎人们,开始怀疑他们的刀,他们的毒,他们所有的杀意——

      究竟,有没有意义。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烬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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